庄宴沿着几块大礁石跳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手按住那个人的肩膀,和扶光一起把人翻过来。
一张惨白的脸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下颌上一道大约是被石头划开的伤疤被海水泡得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纪北鱼。”庄宴压低声音说。
扶光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纪北鱼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手指按在他颈侧停了片刻。
“还活着,不过脉搏很弱。”他把纪北鱼湿透的衣领拉开一点,锁骨上方有一道被礁石划开的口子,伤口也已经被海水泡得外翻,边缘没有红肿,倒是没有发炎的迹象。
在这种温度的海水里泡了这么多天,感染反而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体温,纪北鱼的皮肤摸上去冰凉湿冷,几乎和岩石一个温度。
庄宴直起腰,视线在崖壁和海面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从他们上次目击纪北鱼和路飞麟被巨浪吞没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个人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崖台掉进海里还能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在没有任何攀爬装备的情况下,从海面一路爬到这个几乎垂直的崖壁中段?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纪北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只觉得不可思议。
“要救吗?”扶光蹲在纪北鱼旁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捋了捋,抬头看向庄宴。
庄宴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了两秒,咬了咬牙:“这都撞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何况他还是小况的舅舅。”
扶光闻言没再多问,干脆利落地动手把纪北鱼身上那件泡得发胀的深灰色风衣扒了下来,接着扯开他里面早已湿透的衬衣领口,让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庄宴脱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把纪北鱼的上半身裹住,外套的下摆刚好盖到腰际。就在两个人发愁怎么把这个失去意识的人原路拖回去时,崖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庄宴抬起头,看见慈蝉和况思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正一脸惊恐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慈蝉那颗光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显眼,况思荣的刘海被海风吹得全部向后翻起,两个人的表情在看清岩石上趴着的那个“东西”之后同步扭曲了。
“你们抓了个什么上来?水鬼吗?”慈蝉的嗓门顺着海风灌下来,声音在山崖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我们今晚不会要吃这个吧?”
庄宴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朝上喊:“不是食物!是纪北鱼!他快死了,想想办法怎么把人拖回去!”
崖顶上的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扶光望着那两个迅速缩成像素小人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道他俩听清楚了没有,不会是被吓跑了吧?”
庄宴正盯着扶光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外套,脑子里转着要不要把纪北鱼的裤子也扒了以后裹上个干衣服。
“不会的,小况胆子很大,他们应该是去想办法了。”
没过几分钟,慈蝉和况思荣又匆匆跑了回来。慈蝉怀里抱着一捆东西,跑到崖边单膝跪地,双手往外一抛。庄宴这才看清那捆东西是什么。
一副软梯,木制的横档被麻绳串得整整齐齐,在半空中甩开来,顺着崖壁一路垂到他们脚边。况思荣蹲在藏书室那扇不可打开的铁窗旁边,把梯子上端的绳扣在窗框的铁栅栏上绕了三圈,又站起身狠狠地蹬了两下最下面那根横档,确认足够牢固之后冲他们猛招手,示意可以往上爬了。
庄宴看了一眼那副软梯的粗细,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犹豫了一瞬。
一扭头,扶光已经把纪北鱼背起来了。失去意识的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肩上,两条手臂垂下来轻轻晃荡。
“找点东西帮我把他捆紧一点。”扶光低声说。
庄宴环顾四周,在一块礁石缝隙里发现了一截破旧的麻绳,大概是以前渔船用来系缆的,被海水泡过又晒干,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盐霜。他捡起来抻了抻,出乎意料地结实。
他把绳子绕过纪北鱼的后背,在扶光胸口交叉,又绕回纪北鱼的腰后勒紧打了个死结,确认人不会从扶光背上滑下来才退开半步。扶光抓住软梯的横档开始往上攀。庄宴紧跟在他下面两格的位置,脚底踩实一格才敢松手上面的手。
他知道自己肩上那几块曾经被敲碎过的关节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所以扶光压根没跟他商量,直接把纪北鱼背上去了。
梯子很不稳定,被风一吹都来回晃荡,头顶的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况思荣眼看扶光要往下坠,发出了一声无措地惊呼。
庄宴快爬两节,一把抵住了正要摔下去的扶光。
右手手臂因为同时负荷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趁着借力的这一秒,扶光已经重新趴回梯子上,慈蝉又抛下来一根尾端带着钩子的绳子,不偏不倚钩中了纪北鱼的裤腰上的尼龙腰带。
上面使劲,大大减轻了扶光的压力,庄宴也放心了一些,甩甩胳膊跟着扶光继续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