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有我和那个女孩能听到?”
智者愣住了。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白发从椅背上滑下来一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除了你,还有别人听到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某个没预料到的变量。
“准确地说,是她先听到的。”庄宴说。
智者沉默了。
他把后背靠回摇椅里,仰头看着殿顶那些忽明忽暗的经架。沉默在三个人之间堆叠起来,一层又一层,庄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扶光的膝盖隔着布料又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智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几乎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
“祂还是更愿意亲近女性啊。”
庄宴的眉心拧了起来。他偏头看了扶光一眼,扶光的眉头也皱着,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转回头,“什么意思?”
智者把目光从殿顶上收回来,落在庄宴脸上,嘴角那些深深的褶子微微往上推了推。然后他摇了摇头,而后就把眼睛闭上了,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肯说。
又是这样。
庄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把那些压在心底的问题一个一个掂过去,挑出最想知道的一个,重新开口。
“那你之前说,或许我们来到这里也是被安排好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往下沉了半分,“是这个意思吗?”
智者睁开一只眼,从白发的缝隙里看着他。无喜无悲的视线轻飘飘落在面前两个青年的肩头,思绪却早已飞去了更久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牵起嘴角,窗外恰好有一阵风穿过回廊,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垂在椅背上的白发,佛龛前那盏烛火摇摇一缈。火苗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弧又重新站直,老人的袍袖在风里轻轻飞动起来,倒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扶光的耐心在这种情境下消耗得极快。
谜语人真的烦人。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冷硬了几分:“您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欢迎我们的意思吗?如果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可以走。”
智者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看扶光按在蒲团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扶光冷下来的脸,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可以说是急切的否定。
“不,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高兴你们的到来。”他把后背从摇椅里撑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离开椅背,那个过程依旧缓慢而吃力,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不像是从一个虚弱至此的老人喉咙里发出来的,“这间寺里已经太久没有年轻人的声音了。慈蝉是个好孩子,但他太安静了,一个人对着石缸里的睡莲说话,说久了花都嫌他烦人,不愿意开花了。你们来了才几天,灶房里有人抢粥,回廊上有人绊嘴,连墙缝里的地衣都绿了几分。”
“万物有灵,有了人的生气,这座建筑才算真正活过来,在我生命将尽之时,还能看到枯木回春的景象,我很高兴。”
他停了停,把目光重新落回庄宴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烛火倒影终于晃了一下。
“只是,其他的事,还未到坦白的时机。”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摇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不紧不慢。
依旧被囫囵吞过的话语让大殿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脚掌拍击在石板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其中还混杂着另一个轻巧的步伐。
慈蝉是跑进来的。他的光头在昏暗的佛殿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脚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扶住殿门的门框。况思荣紧跟在他身后,气息急促,手里还攥着一只从楚豫那儿顺来的单筒望远镜。
“有人——有人在爬铁索!”慈蝉一手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对面崖台上的人听见,“还有很多尾巴的蛇……蛇人。”
“好多!”
庄宴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蛇怪?”
“而且领头的是两只机械鸟,飞得比褚师墨那只大一圈,翅膀上喷了标识,太远了我看不清。”慈蝉抹了把光头上的汗,汗珠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他们刚到对面崖台,正在往铁索上挂攀爬器。”
况思荣把望远镜递到庄宴手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是路家的。标识虽然是模糊的,但机械鸟的机型我看过资料,双翼双尾撑,路家巡逻队的制式装备。”她顿了顿,喘匀了一口气,“蛇人也在挂索。它们不用攀爬器,直接用腹部的鳞片卡住铁索往上蹭。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我数到第六只的时候就没再数了。”
庄宴两步跨出大殿,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殿门的缝隙朝对面崖台扫了一眼。机械鸟蹲在崖边的岩石上,尾翼的信号灯一明一灭,翅根处的喷漆标识被雾气糊了一层,隐约能辨出几道交错的弧线。蛇人正一个接一个地从崖壁下方的阴影里爬上来,上半身是人形,肩胛骨往后翻出一个畸形的角度,下半身拖着的蛇尾在岩石上碾过,留下一条条发亮的黏液痕。
真是阴魂不散的恶心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声,放下望远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佛殿正中那把旧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