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依旧阖着眸。白发从椅背上垂下来,纹丝不动。呼吸拉得又长又匀,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蜷,姿态和半刻钟前他们刚进殿时没有丝毫区别。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慈蝉刚才嚷嚷的不是敌袭,而是灶房又烧糊了一锅粥。
慈蝉几步跨到摇椅前,膝盖差点撞上椅腿。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扶手上,光头上的汗珠滴在老者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师傅,人家都要打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尾音往上飘的那股急劲,“您别躺着了,他们要真进了这道门,我们几个明天就得在院子里躺成一排了。”
老者缓缓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慈蝉那张被汗水和急火烤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庄宴手里那只望远镜,然后重新把眼闭上了。
“不如你们去问问,看看远道而来的客人是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悠长,“看看人家有什么需求,打打杀杀的,多粗鲁啊,能和平解决最好了”。
庄宴把望远镜合上,递给况思荣。他才不认为路家的人会安安分分地站在铁索那端给他们解释来意。
那群变态一半的可能是为了杀他,或者为了他能感应到的脑母,另一半的可能则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扶光抗体的事情,现在要抢在明家之前把这个“救世主”握在手里。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能和平解决的。
慈蝉显然比他更不认同这个建议。他直起腰,光头在烛火里晃了晃,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傅,打嘴炮有用的话,他们带那么多蛇人和机械鸟来做什么?知道咱们生活简单乏味,给咱表演杂耍逗趣儿吗?”
扶光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痕,他的裤子材质硬挺宽阔,盘腿久坐后褶皱难以抚平。他越过呆站的况思荣,出门拿过了望远镜。
“我们几个出去,给人家送菜吗?”扶光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某种被压住的无语,“对面至少三十只蛇怪,密密麻麻的,两只机械鸟,崖台下还有没有露头的都说不准。我们几个里面,能打一点的就是慈蝉和我,小庄组装的胳膊不耐用,小况灵活有余力量不足,楚豫逃跑和打嘴炮行。”
“真是残兵败将啊。”他放下望远镜,低低笑了一声。
智者却胸有成竹的模样。
“放心去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殿外的风几乎要把这句话卷走。他把目光从几个人身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被云雾遮住的天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在这里,他们进不来的。”
智者又把眼睛闭上了,下巴往胸口微微一垂,白发从两边滑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呼吸拉得又长又匀,手指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那副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装死都更决绝,连慈蝉凑到他耳边喊了两声“师傅”都没能让他眼皮动一下。
庄宴还想追问,扶光拽了拽他的袖子,冲殿门偏了偏头。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好灰溜溜的离开大殿。
回廊上的石板还湿着,空气里的水汽被雨后的日光蒸出一层薄薄的雾。四个人穿过月亮门绕过老槐树,刚要往栈道方向拐,迎面撞上一个狂奔而来的身影。楚豫跑得毫无形象,两条胳膊甩得幅度极大,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鼓成一个气囊,喵喵被他夹在腋下,四只爪子朝前蹬着,尾巴炸成了一根金色的鸡毛掸子。
“你们——”楚豫看见他们四个,脚底一个急刹,鞋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擦出一声尖响,差点把喵喵甩出去。他稳住身形,一手把猫捞回怀里,一手指着栈道方向,脸上的表情在“惊悚”和“恶心”之间反复横跳,“你们看到索道上那些怪物了吗?好恶心!好恶心!”他一连说了两个“好恶心”,声调一个比一个高,机械瞳孔里的蓝光闪烁不定。
机器人的精神阈值要比人类高很多,能把楚豫恶心成这样的……
扶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稳在原地。“你之前不就跟蛇怪打过交道吗?那会儿也没听说你反应这么大。”
楚豫一把甩开扶光的手,把喵喵塞进况思荣怀里,腾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轮廓。“这次的长得和上次不一样!你们肯定没仔细看!”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把,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大的词,“之前那个起码还是一只一只的,这次的——”他打了个哆嗦,没往下说。
庄宴接过况思荣递来的望远镜,往前走了几步,栈道边缘的粗麻绳护栏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栈道这里离铁索比大殿更近,角度也更正,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从铁索的起始端慢慢往下扫。铁索上密密麻麻地覆了一层灰绿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成片的水藻缠住了索身,但那些“水藻”在蠕动。他的视线从上往下移过几寸,镜头捕捉到了第一张人脸。那张脸的眼角和嘴角被撕裂后重新缝合,缝线用的是某种黑色的粗纤维,针脚歪歪扭扭,把整张脸拉成一个畸形的角度。鼻梁骨骼已经塌陷,表皮剥落,露出底下红红黄黄的组织。后脑直接连在蛇身的分叉处,皮肤过渡的区域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血管在跳动。
庄宴撇开望远镜,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把望远镜往后递,眼泪从眼角沁出来,在泛红的眼尾上挂了一小颗。
扶光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来回顺了两下。“怎么了?”
接过望远镜的况思荣凑到镜头前。她的脸色在几秒之内从正常的血色变成了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手指把望远镜的镜筒攥得咯吱响。慈蝉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光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顺着镜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去!”他猛地把脑袋缩回来,光头撞在况思荣的后脑勺上,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慈蝉揉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咽下一只活苍蝇。
扶光从况思荣手里拿过望远镜,直起腰,举到眼前。只一眼,他便把镜筒合上,递给旁边还在发抖的楚豫,然后偏开脸,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还是没忍住,也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庄宴已经缓过来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他,扶光接过去按了按嘴角,直起身的时候眼尾也是红的。
什么几十只蛇怪。
刚才在大殿里他们远远看过去,只看到铁索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灰绿色,便根据那些攒动的人脸数量做出了估算。此刻凑近了才看清,铁索上的蛇怪实际上只有两只。两个巨大的、被缝合出来的东西。每一只都由十几个人的上半身拼接在一起,躯干在腰部位置被齐齐切断,断口处嵌进蛇身的皮肉里,缝合线从人的腹部一直延伸到蛇的鳞片,针脚密得像拉链。那些蛇尾也不止一条,每一只缝合体下面都拖着好几条尾巴,尾巴和尾巴之间又被粗纤维缝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烂又扯开的渔网,湿漉漉地裹在铁索上。灰绿色的鳞片翻裂开来,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黄色的脓水,顺着铁索往下淌,滴进裂谷底部的黑暗中。
那些人脸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眼球从眼眶里脱落,被神经束吊在脸颊旁边晃荡。嘴唇被缝线拉扯得合不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断牙和发黑的牙龈。有几张脸的鼻腔里长出了灰绿色的霉菌丝,菌丝顺着鼻孔爬出来,一路蔓延到蛇鳞的边缘。
庄宴把望远镜从楚豫手里抽走,扣在护栏上。栈道上安静了片刻,海风把铁索上那些东西的气味送过来——腐肉、脓水、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搅在一起,况思荣捂住了口鼻,慈蝉的光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楚豫把喵喵从况思荣怀里接回来,猫的尾巴夹得紧紧的,整只猫缩在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
猫对蛇类有天然的压制,可这种怪东西,大心脏的喵喵也接受无能了。
扶光把用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激出的冷汗,看向对面崖台上那两个骑在机械鸟上的人影。
那些畜牲居然把活人改造成这样。恶心的感觉过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只剩下森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