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的。
庄宴再次睁眼的时候,帷帐里还暗着,灰蒙蒙的。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掰开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扶光的胳膊。扶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庄宴撑起上半身,膝行到床沿,手指拨开帷帐的一条缝。
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扑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哆嗦,肩胛骨上的肌肉猛地收紧,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外面已经天亮了,但天亮得不情不愿,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乌云筛过,落到窗纸上只剩一层灰白。雨声瓢泼,密密匝匝地砸在屋瓦上,砸在回廊的石板上,砸在院角那口石缸的水面上。他刚才听到的簌簌声是雨水打在老槐树叶子上的声音——雨势很大,雨点又急又重,把树叶打得东倒西歪,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沙沙响。
好冷,是个睡觉的好日子。
他抖了一下,手臂上的皮肤被冷风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把帷帐的缝隙合上,正要缩回被子里,动作忽然僵住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墙壁里面、地板下面、帷帐外面——同时传过来。
絮絮叨叨的,一个句子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忽然扬起来,好像在争吵。
他偏过头,刚想回头看是不是扶光他们醒了在说话,脖子转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微光里慢慢收缩,手指攥紧了帷帐的粗布边缘。
他听不懂。
那些音节有规律,有停顿,有语调的起伏,是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语言。但他一个词都听不懂。不是现存的人类通用语中的任何一种,那些音节的排列方式很陌生,声不在他所知的任何一套音系里,偶尔蹦出一两个像是英文的发音,又立刻被一连串完全陌生的音节吞没。
他猛地转身扑向扶光,膝盖在床垫上砸出一个柔软的坑,一只手撑在扶光的枕头边,另一只手按在扶光的肩膀上,用力晃了两下。扶光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对焦之前先伸出手,手掌贴上了庄宴的后背。庄宴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在扶光掌心里支棱出两道僵硬的轮廓。
扶光的目光瞬间清明了。
庄宴没来得及解释,又转身去叫其他人。况思荣裹着被子缩在木围板的角落里,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被庄宴推了两下才费力地睁开眼。她一晚上饱受吵嚷,耳塞堵住了大部分声音,但那种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振动还是阴魂不散地缠了她整夜。好在身边有人陪着,后背贴着木围板,左边是庄宴的体温,右边是慈蝉的呼噜声,怀里还揣着一只呼噜震天响的猫,这些实实在在的触感把她从恐惧的边缘拽回来了一点,好说歹说还是睡着了一会儿。
现在被吵醒,只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眼下那两团黑青比昨天更浓了。
她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就看到庄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色比窗外漏进来的灰白天光还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小况昨晚听到的声音,我可能……也听到了。”
扶光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了探庄宴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掌心翻过来覆在额角,又顺着太阳穴滑到耳后——没有发烧。他的手指在庄宴耳后停住,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到的只是正常的体温和正常的脉搏。他把手收回来,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
庄宴不是会疑神疑鬼的人,他说听到了,就是听到了。
慈蝉已经被吵醒了。他坐在床尾,光头在灰蒙蒙的微光里亮着,看了庄宴一眼,又看了扶光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还在休眠的楚豫翻过来,摸到他后颈处的开关按了一下。
楚豫的机械瞳孔亮起蓝光,四肢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哪怕处于休眠期的他依然能接受外界的信息,玻璃珠子似的眼球环顾了一周,慢慢摇了摇头。
“真视之眼看不到,这里似乎一切正常。”
扶光把庄宴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从庄宴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庄宴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庄宴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窝里。
楚豫的真视之眼在帷帐内扫了第三遍,依旧什么也没有。墙壁是实心的,地板是实心的,床底下的草席下面还是夯土和岩石。他关掉了真视之眼,机械瞳孔里的蓝光暗下去,冲扶光摇了摇头。
“先出去。”庄宴从扶光肩窝里抬起脸,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他把被子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小臂上的汗毛又竖了一层,但他没有缩回去,赤脚踩在草席上,弯腰从床脚捞起外套披上。扶光跟在他后面下了床,边走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挂在手腕上的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况思荣把喵喵放在枕头边,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更紧的球。
厚重的被子被庄宴抓起来围在了喵喵身上,猫是冷骨头,最怕阴湿的天气。
灶房里的冷粥还剩下半锅,几个人就着温水一人灌了一碗,谁都没心思坐下来细嚼慢咽。慈蝉从工具间里翻出一把撬棍和一把手锤,撬棍的尖端磨得发亮,手锤的木柄上裂了一道细缝,他用拇指试了试锤头的松紧,点了点头。扶光从他那堆随身携带的装备里翻出一副薄手套递给况思荣,又给庄宴找了一副护腕。庄宴接过护腕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扶光顺势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权作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