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蝉吸了吸鼻子，把老人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掌心里暖着，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稳下来了不少。“师傅，”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我把你需要的人带回来了。”

老人几不可察地点点头。他的目光从慈蝉脸上移开，慢慢地，像一把生了锈的指针，在殿内绕了一圈。他先看到况思荣，目光停了片刻，又移到扶着摇椅扶手的楚豫身上——喵喵从楚豫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猫眼和老人的眼睛对视了一瞬，又缩回去了。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庄宴脸上。

庄宴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浮上来。那种感觉像在翻一本自己明明读过却完全不记得内容的书，每翻一页都觉得熟悉，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他愣了一下，走上前去，弯腰蹲在摇椅旁边，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的视线平齐。

“智者，你好，我是庄宴。”

老人看着他，嘴角那些深深的褶子慢慢往上推，推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某种笃定的、了然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敲了门。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枯木，气音很重，尾音几乎全吞进了嗓子里。

“你不记得我了吗？小庄。你小时候，还总喜欢跟着我跑。”

庄宴蹲在摇椅前，和老人对视着。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眉心拧起来，嘴唇张开了一点又闭上。他认真地看那张脸——白眉，深目，高颧骨，枯瘦的下颌。他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从有印象的幼年翻到少年，再翻到此刻。

没有。

他找不到这张脸的任何痕迹，哪怕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

“很抱歉，”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可能不太记得了。”

老人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把目光从庄宴脸上移开，投向殿顶那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经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那可能是，”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段很长的停顿，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追上来，“齐女士把这段记忆抹去了吧。”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烛火终于晃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极细的风，把火苗压弯了一瞬。庄宴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殿内的烛火压弯了一瞬又弹回来，火苗重新站直了，纹丝不动地烧着，把经架上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庄宴蹲在摇椅前，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了。他脑中的芯片曾经受控于母亲，连同情绪和记忆也被其操控——这件事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和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的后果，是两码事。

前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可以低头走路假装看不见；后者是有人伸手把那把刀摘下来，递到他面前，让他亲手摸刀刃上的豁口。

庄宴的喉结滚了一下，“智者先生，”他说。

老人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庄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腿上，姿态放的很恭敬。“我之前因为一些意外受了伤，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但心中仍然有些许疑惑，或许您能给出解答。”

“这也是我母亲联系您的主要原因。”

“其次……”庄宴回头环顾，最终定格在扶光的身上，而后迅速收回了视线，“我的爱人因为体质特殊，有一定几率能为‘T’病毒提供抗类药研究源，现在明家人和漂浮城区很可能在追捕他。”

他眼神诚恳的望向面前的老人，“您应该了解，被当成实验体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所以也希望您可以暂时收留我们几个，让我们能够躲避外面的追捕。”

慈蝉也连忙点头，低声给智者讲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帮着庄宴请求老人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