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蝉推开正门之后没有停,领着他们穿过前院。
院子不大,石板缝里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草,叶片细长,贴着地面生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头发上。院墙下立着一口石缸,缸里蓄着半池清水,水面漂着一片睡莲,莲叶边缘枯黄卷曲,中心却还是绿的。庄宴走过石缸的时候,余光扫见水面晃了一下——没有风,也没有人碰缸沿。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去,只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
慈蝉已经走到佛殿门口了。殿门比正门矮一截,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上面写的还是梵文,笔画比外面的更密,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像无数条细蛇盘成的结。慈蝉把手按在门扇上,轻轻推开了。
门轴没有响。殿内比院子更小,四壁被经架塞得满满当当,经卷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有些用布包裹着,有些就那么裸着,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洇成模糊的云团。空气中浮着一层极细的尘埃,在昏黄的烛光里缓慢飘动,像水底被搅起的沉淀物。烛台只有一盏,搁在佛龛前的供桌上,火苗笔直,纹丝不动。
然后庄宴看到了头发。
雪白的头发从供桌前方铺展开来,一缕一缕散在石板地面上,几乎覆盖了半个殿心。发丝很长,从发根一直拖到门槛边,末端分叉干枯,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头发尽头是一个跪伏在地的人。那人瘦极了,脊椎在袍子下面顶出一串清晰的骨节,肩胛骨支棱起来,像两片被晒干的树皮。他跪在蒲团上,上半身完全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掌心向上摊在耳侧——是一个极标准的叩拜姿势,静得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
慈蝉的脸色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那张一路上都挂着笑的脸忽然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压下来,把眼眶挤得发红。他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绕开地上铺散的白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人身边,蹲下去,把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用力往上一架。
“师傅。”
他喊得很轻,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像是怕惊到对方,又像是怕自己的声带会不受控制地发抖。老人的身体被他架起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袍子空荡荡地晃着,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松弛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其他人也没听清慈蝉嘟囔什么,只是纷纷上前搭手帮忙。
况思荣力气小一点,便托着老人的后背,手指碰到他脊椎骨的轮廓,隔着袍子都能数出节数来。扶光把蒲团踢到一边,和慈蝉一人一边架着老人的手臂,把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抬了起来。庄宴扫了一眼殿内,快步走到墙角,把靠在经架旁的一把旧摇椅拉过来,椅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摇椅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棉垫,边缘磨出了毛边。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老人安置在摇椅里。况思荣把棉垫往他腰后塞了塞,扶光把他歪倒的头扶正靠在椅背上,慈蝉半跪在摇椅旁边,一只手托着老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粘成一缕一缕的白发轻轻拨开。
庄宴退后一步,手肘碰到了楚豫怀里喵喵毛茸茸的尾巴。
他这时才看清了老人的脸。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的血管和骨节的轮廓隐隐可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塌下去,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这副骨架撑着最后一点呼吸。眉毛全白了,又长又乱,从眉骨上垂下来,和鬓角的头发混在一起。他的眼皮紧紧闭着,眼球在下面极缓慢地动了动。庄宴心里默默估了一下,这张脸放在旧地球的医院里,病历上至少会写八十五岁以上。
慈蝉把嘴唇凑到老人耳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老人的眼皮便翕合了两下。那双眼睛睁开的过程极慢,像是每抬起一毫米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眼白浑浊发黄,虹膜是一种褪了色的灰蓝,蒙着一层薄翳,瞳孔对焦了好几次才勉强锁定在慈蝉脸上。他看了看慈蝉,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一旁况思荣却突然失声问道:“这,这是你师傅?”
慈蝉点头,“对啊。”
“可这……这——”
庄宴站在她旁边,偏头低声问:“怎么了。”
况思荣压低声音说:“之前在红桃区,我和慈蝉跟鹤婆聊过天。鹤婆说她曾经见过慈蝉的师傅,那会儿他师傅身边就带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就是慈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苍老得近乎枯朽的脸上,“可鹤婆嘴里的那个人,那会儿还是青年模样啊。”
扶光闻言也皱了皱眉。慈蝉今年好像还不满二十岁,那二十年前还是个青年的人,如今能老成这样吗?
老人终于清醒了一点。慈蝉扑到一旁倒了杯水,又跑回来跪在摇椅边,把杯沿凑到老人干裂的嘴唇上,手托着杯底慢慢倾斜。水流了一小半在老人的下巴上,他用袖子去擦,擦完又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和之前抢毛肚时拍桌大笑的那个大个子判若两人。
“师傅,你这是怎么了。”他把杯子放下,手还托着老人的后颈,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尾音往上飘的那一点点颤,“怎么一下老了这么多,还虚弱成这样。”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像一束枯枝,指节粗大,皮肤上覆满了褐色的斑点,拍在慈蝉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