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这里?”老人喘息着吐出这句话,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枯木,气音很重,尾音几乎全吞进了嗓子里。他顿了顿,浑浊发黄的眼睛从庄宴脸上慢慢扫过,半是调侃地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你们来到这里,会不会也是被安排好的呢?”
庄宴愣住了。
“什么?”
他一把扣住扶光的手腕,连自己带扶光一连后退了五六步,逼近了大殿门口,几乎要一步跨出去溜之大吉。
扶光也任由他摆弄。
楚豫本来站在他俩侧后方,在这一连串动作完成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最靠近老人的那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回头看庄宴。
庄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扶光从庄宴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喵喵从楚豫领口探出脑袋,看看庄宴又看看楚豫,尾巴在楚豫下巴上扫了一下,吸溜一声钻回他肚子里,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
慈蝉扭头看了一眼他师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老人没有在意殿内这一瞬间的站位变化。他在慈蝉的搀扶下慢慢坐直了身体,脊椎一节一节地离开摇椅的靠背,每抬起一寸都伴随着一次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较劲。等终于坐直了,他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白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整张枯瘦的脸。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跳动的阴影,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楚豫身上。
“还有老朋友一起上门啊。”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楚豫站在摇椅前三步远的位置,和老人对视着。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这对于机器人来说可真是一个高难度的表情。
他把喵喵从领口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手在猫背上顺了两下,喵喵被他撸得眯起了眼,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智者好眼力啊,还能认出我来。”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智者端详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眉眼,从眉眼又移到下颌,如同端详一件器物。
这样的眼神让在场的其他人都略感不适。
“上次见你,你还不长这个样子吧?”
楚豫的手在喵喵背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冲老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没办法,被人追杀只能改头换面了。”
智者似笑非笑看向门口的扶光,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容貌都出众的惊人。
他的视线缓缓凝固在扶光脖颈间掉落出来了指骨吊坠上。
“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楚豫呵呵笑了两声。那两声笑干巴巴的,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他把喵喵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抓了抓后脑勺,那个动作和慈蝉抓光头的样子出奇地相似。
随后他似乎感知到了自己举止的不合适,讪讪放下手,心想和光头待久了行为也被他同化了。
“智者不是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你还要问?”
老人没有接他的玩笑。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头骨的轮廓在白发下晃动。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摇椅的棉垫上,那个坐直的姿势耗费了他太多力气,脊椎弯回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只有离他最近的慈蝉才能听到的骨骼摩擦声。
“我的无所不知,”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段很长的停顿,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追上来,“借助的是脑母的能力。祂虚弱,我便丧失一切能力。海啸之后,脑母处于恢复期,能力渐渐回归,我才能醒过来和你们面对面讲话。”
“什么意思?”庄宴追问。
可智者似乎存心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手臂削瘦如枯枝,姿势倒是潇洒得不得了,他挥挥衣袖,“慈蝉,带客人去西厢房,那边都整理好了,方便常住。”
“哦对。”智者一把握住垂头丧气往出走的慈蝉的手臂,“那两个分开住,佛祖眼下,谈情说爱还是避着点吧。”
慈蝉嘴角抽搐着抽回手臂,感觉肉皮上酸痛,心底对于师傅身体的担忧慢慢放下来,这么有力气,应该没事了。
“放心,我给他俩安排一个头一个尾,串门都串不了。”
庄宴和扶光就当没听见,一马当先跨出了殿门,况思荣期期艾艾跟在后面,依旧扮演一个透明人。
慈蝉推着面色不善的楚豫一路往出走。
从佛殿出来,沿回廊往西走,绕过一棵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的老槐树,再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西厢。院子比前院更小,石板缝里长的草是灰绿色的,贴着墙根一丛一丛地冒出来,踩上去没有前院那种头发似的软腻感,倒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地毯上。院角也有一口石缸,不过缸里没有睡莲,只有半池清水映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
远处海水拍击崖边巨石的声音清晰可闻,连绵不绝。
庄宴的房间被慈蝉安排在最东头。可恶的光头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这间是你的,这间日照最好,窗户朝南,白天不潮,你受伤刚好,多晒太阳有助恢复。”
“人造零件受潮容易长毛,小庄你确实应该多晒晒太阳啊。”楚豫贱嗖嗖地在一旁添油加醋。
想到自己的皮肉骨头里长毛,庄宴被恶心的一激灵,抬腿踹开了拦在门口的楚豫。
顺着门望进去,房间不大,一览无余。
收拾得很干净。四壁是原木色的板材,没有上漆,还能闻到淡淡的松脂味。地上铺着五张蒲团,席边磨得发白,但纹路完整,没有断茬。墙角立着一只矮柜,柜门半开,里面叠着两床薄被。窗下搁了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一个粗陶水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然后庄宴看到了那张床。
很特别。
这张床很宽,占了房间将近一半的面积,床架是深褐色的老木,四根床柱粗得像成年人的小臂,柱头上雕着蜷曲的蛇,和正殿柱子上那种一模一样。床板离地大约一尺半,上面铺的不是薄褥子,而是一层又一层的棉垫,摞起来至少有四层,最上面罩着一床灰蓝色的厚棉被,被面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光是看着就觉得躺上去会陷下去。
三面都拦着与床架同高的木板,且紧紧靠在房间角落,只留一面供人上下。
乍眼一看像是个高耸的盒子,充斥着被包围的安全感。
庄宴站在床边,伸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掌心陷进棉花里,软得几乎没有阻力,手拿开之后,被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手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弹回来。
他心里浮起一个很轻的疑问。
很少有人知道他身上旧伤多——机械改造之后,人造皮肤下面的金属关节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手筋被割断过的地方在降温时也会泛酸。他和慈蝉相识在受伤之后,也并没有和慈蝉提过这些,其他几人也不会多嘴,何况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临时的决定。知道他睡觉需要厚褥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智者怎么知晓提前布置这间房子呢?他又如何笃定,慈蝉会把这间屋子分给自己?
庄宴想不明白,偏头看了慈蝉一眼。慈蝉正蹲在窗边检查窗栓,嘴里嘟囔着“这个栓子有点松,明天我修一修”,光头在油灯未点亮的昏暗中晃来晃去,一脸浑然不觉。
庄宴把那个疑问压回去了。
况思荣和楚豫已经聚在他房间里了。况思荣坐在长条木桌旁边的蒲团上,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处说:“智者讲的那些,我大概理了一下。”
她把今天在佛殿里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在纸上,字迹小而密,但每一行之间都留了空隙,像是在为后续的补充预留空间。脑母的核心、旧地球的装置、被激活的底层指令、认出庄宴的巨蛇、明云进不来的山。她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庄宴。
“他说‘逃到这里也是被安排好的’,这句话我没有完全理解。安排我们的人是谁?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还是站在明云那边的?”
“站在我们这边的。”楚豫靠在门框上,喵喵从他怀里跳下来,在蒲团上踩了两圈,最后盘在况思荣的图旁边,尾巴尖搭在了“明云”两个字上。楚豫低头看了猫一眼,没管。“以我对智者的了解,他如果要害我们,我们大概跑不了。”
“确实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庄宴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棉垫在他身下微微凹陷,那些厚实得过分的一层一层棉花托着他的骨骼,让他不自觉地想把重心再往后靠一点。
楚豫的目光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从庄宴到扶光,从扶光到况思荣,从况思荣到慈蝉,最后落在墙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上。他把后背从门框上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喵喵从草图上拎起来,把那张被猫尾巴扫歪了的纸端端正正地摆回桌子中央。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