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是靠着一处被藤蔓吃掉的旧码头停下来的。
石头砌的岸堤只剩半截露出水面,剩下的都被盘根错节的根系裹成了绿色的茧。船头轻轻顶进岸边的软泥里,发出一声闷钝的摩擦声,惊起一丛芦苇里藏着的什么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天已经亮透了,但山太近,把大半边天空都挡在后面,光线落在岸上时已经碎成了无数块明暗不一的斑点。
庄宴第一个跳下船,靴底踩进泥里,陷了半寸。他回身接住扶光递过来的背包,又伸手去扶后面的人。况思荣不用他扶,自己撑着船舷翻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声音。慈蝉是直接跳下来的,砸得泥水溅了楚豫一裤腿。楚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慈蝉那颗在晨光里反光的脑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喵喵往怀里揣紧了些,踩着船舷稳稳当当地走了下来。
扶光最后一个下船。他把舱门关好之前,弯腰在门框上拍了拍,轻声说了句“辛苦”。舱内没有回应,但导航台的电子屏闪了两下,亮起一个绿油油的笑脸。
庄宴站在岸边,对着船头蹲下来,把掌心贴在船壳上。船身的金属在晨风里微微发着热,是运行了数天之后残余的体温。他拍了拍船头。
“原路返回,注意安全,别让任何人跟到你。”
快快的电子屏闪了一下,笑脸变成了一个严肃的符号。船身开始缓缓后退,倒进深水区之后调转方向,船头切开水面,沿着来时的航道往回驶去。金色的晨光铺在水面上,船尾拖出的那道白色浪痕越来越细,最后被雾气吞掉了。
庄宴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过身对着面前那座山看了片刻。
“走吧。”他说。
山脚是活的。每走一步都有东西在动——蕨类植物的嫩芽从腐木缝里钻出来,蜗牛拖着湿亮的壳横在路中间,树根上覆着一层厚得不像话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上。空气又湿又稠,混着树脂和腐叶发酵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楚豫走几步就要拨开垂到脸上的藤蔓,拨完一根又来一根,最后干脆把喵喵顶在头上让猫替他开路,猫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额头上,毛茸茸地晃来晃去。
慈蝉走在最前面。一进山林,他的气质就变了——不是那个在船上被楚豫噎得说不出话的憨厚大个子了,而是像某种回到领地的大型动物,脚步稳而安静,光头在绿荫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歪头辨认某个树疤或某块石头。
“这边,”他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露出后面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石阶,“师傅每次都会在岔路口放一块三角形的石头,石头尖朝哪边就走哪边。”
楚豫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那条石阶。台阶已经被苔藓吞没了大半,边缘被树根顶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掉了牙的齿。
“你师傅多久没下山了?”楚豫问。
“他确实经常下山的。”慈蝉说,“就算下山,他也不需要走这条路。”
“那他走哪条?”
“不知道。师傅说‘条条大路通我家’。”
楚豫闭嘴了。
路开始往上爬。石阶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树根和松动的碎石。庄宴走在扶光后面,两个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同步——扶光踩哪块石头,庄宴就踩哪块,扶光扳过的树枝会在松手时多往后挡半秒,恰好够庄宴接住再传给身后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那种配合的默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松弛地、有弹性地连着。
山越来越陡,草木却越来越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围的树已经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再往上走,针叶也矮了,一棵棵被风削成歪脖子的侏儒,树干上全是横向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地面从湿软的腐殖土变成了干硬的碎石地,踩上去滑,石头在鞋底滚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变薄了,呼吸开始费力,慈蝉的光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稀薄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况思荣在后面喊了一声:“歇会儿。”
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坐下。庄宴拧开水壶递给扶光,扶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之间的水壶传来传去,始终没有第三个人碰过。楚豫把喵喵放在地上,猫抖了抖毛,在碎石地上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耳朵刷地竖起来,朝着左前方一处石缝发出低沉的呜声。
“有东西?”慈蝉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石缝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碎石滚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他们脚边停住了。然后庄宴看到了——石缝更深处,有一个影子在动。很小,大约只有手掌那么大,颜色和石头几乎一模一样,不移动根本看不出来。它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身体,又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是眨了一下眼。
“什么东西?”楚豫眯起眼。
没有人回答。那个小东西又在另一个方向出现了,这次是从一块更大的石头背后绕出来的,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跑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会把身体完全伏在碎石上,又一次消失在视野里。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庄宴数了数,至少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有碎石在轻微滚动。它们的移动路线没有规律,忽左忽右,像是在观察他们,又像是在绕着他们画圈。
况思荣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小东西正好从他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窜过去,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但身体比壁虎圆,颜色比壁虎灰,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小石子互相敲击的嗒嗒声。
“你们看清楚了吗?”她回头问。
庄宴摇摇头,“太快了。”
扶光坐在原地,目光跟着最近的那只小东西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睛没有追踪它的轨迹,而是在看它跑过之后留在碎石地上的那道极细微的痕迹——像是被风吹过的沙面上留下的那一层浅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水壶还给庄宴,声音很放松。
“它们好胆小,看着比我们紧张。”
小东西们围着他们绕了几圈,最后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集体消失在了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嗒嗒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盖过,几只惊起的灰色飞鸟掠过天际。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慈蝉尴尬地笑着,一声也没吭。
“走吧,”庄宴站起来,把水壶塞进背包,“这坡这么陡,时间长了我怕塌陷。”
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树木彻底消失了,连矮灌木也不见了,只剩下地衣和苔藓零星地贴在石头表面,颜色灰败,像是被烤焦的皮肤。风从山顶方向刮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干冷,吹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过。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板,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过。
山露出了它本来的骨头。
和山脚下的生机勃勃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单调了,只是机械地、不停地从耳边刮过去。阳光直直地打在裸露的岩石上,没有云层的遮挡,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暖和——那层灰黑色的岩石像是在吸收光线,把它吞进去,连个回音都不给。
庄宴走在最后面,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手腕上的人造皮肤往下按了按,稍微露出了金属的质感。没有反应。不是机械故障——这片山里没有任何信号干扰,比在齿轮城时安静得不知多少倍。他把人造皮肤翻回来,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更浓了些。
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能藏在“没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