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痛到扭曲，灵活的脖颈一甩，呲溜一声顺着桅杆高高盘起，丑陋的脑袋垂在庄宴面前。

它好像……在盯着自己。

庄宴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银色的刀尖对准了那双贪婪的眼睛。

四周蛇的嘶鸣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多的多尾蛇怪从水底浮出，将去往红桃区的船团团围住，不断有人认出蛇怪安装着的，是他们熟悉的人的面孔。

庄宴不敢动，那只蛇怪也只静静垂着脑袋吐信子，自下而上看去，就像一只吊死鬼，丑陋的脑袋垂在他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水，滴在船板上，啪嗒啪嗒的。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周围蛇怪的嘶鸣声越来越密，从水面上压过来，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水面翻涌，一条接一条的多尾蛇从水底浮出，把去往红桃区的船团团围住。

让人应接不暇。

一条蛇怪缠上了尖帽子女士领导的船的桅杆，粗长的身子绕了三圈，脑袋探下来，张开的嘴里露出一排排向内弯曲的尖牙。船上的人四散躲避，一个中年男人被蛇尾扫进水里，扑腾了两下，被另一条蛇怪拖走吞吃入腹。尖叫声从水面下传上来，只是很短促的一声，很快消失了。一个年轻的机械师端起枪，对准蛇头开了一枪，子弹打偏了，擦着蛇的脖子飞过去，嵌进桅杆里，木屑飞溅。蛇怪被激怒了，尾巴甩过来，把那个机械师连人带枪扫进水里。

好在尖帽子女士用枪的技术远强于那个年轻机械师，抬腿踩在船边稳住身体后连打三发子弹，终于迫使缠绕着年轻人的蛇尾松开。

年轻机械师如一摊烂泥一般被旁边的红桃区居民拖上船，捡回来一条命。

庄宴咬紧牙关，匕首翻了个方向，刀刃朝外划过飞扬的蛇尾，鳞片满天飞舞，蛇怪痛到尖声嘶喊。手腕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里扎，他没有松手。扶光站在他身后，背靠背，手里的备用桨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茬，他握着短的那截当棍子使。一条蛇尾从侧面扫过来，扶光侧身躲开，木棍抡起来，砸在蛇尾的关节处，力道沉得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那条尾巴软塌塌地垂下去，缩回水里。

阿休腿软得站不起来，手脚并用地在船板上爬。一条蛇的脑袋从他头顶探过来，张开的嘴里滴下黏糊糊的口水，落在他肩膀上，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翻到隔壁船上。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船舷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顾不上揉，又爬起来往船头跑。蛇尾从后面追过来，贴着船板扫过，他猛地趴下，尾巴从他背上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后背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他从这条船滚到那条船，每次摔下去都刚好躲开蛇的攻击，狼狈得像个滚地葫芦，好在没给其他船上的人一记滑铲。

庄宴头顶的脑袋终于动了。它的脖子一缩，脑袋往后退了半尺，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庄宴，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庄宴以为它要攻击，匕首举起来，刀尖对准它的眼睛。那只怪物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沙哑的声响。

“庄……”

庄宴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怪物的眼睛在眨，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第二个字，比第一个更模糊，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纸，一碰就碎。

“……宴。”

庄宴的匕首悬在半空。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的抽搐，是表情。它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淌出水来，顺着泡发的皮肤往下流，流过裂开的嘴角，流过塌掉的鼻梁，滴在庄宴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味。

那只蛇怪的嘴巴在笑，可眼睛在哭。

呜呜呜的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孩子做了噩梦哭醒，又像老人坐在坟前低声念叨。它的身子从桅杆上滑下来，盘成一团，脑袋伏在船头，贴着庄宴的脚尖，哭得浑身发抖。

“救我……”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吹散了，又拼在一起，“庄宴……救救我……”

扶光从侧面截住那条蛇怪的动作，手里的木棍抡起来，棍尖对准蛇头七寸的位置，蓄满了力，就要往下扎。却不料庄宴忽然伸手握住了棍子。扶光的力气大，棍子没有停，庄宴的手被带着往下沉了一截，指节刮过木茬，蹭掉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手里的木棍骤然卸力，扶光几乎是顷刻间就面露不解，连唇下两颗锋利的虎牙都龇了出来。

“小庄你干什么？！”

庄宴却将他轻轻往后一拨，自己凑了上去。

“木员？”庄宴的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嘶鸣声撕碎了，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面前那只蛇怪的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