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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还珠合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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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船的机械师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划起浆来呼哧带喘,甚至有点要和扶光比一比的意思。

而庄宴作为伤残人士,暂时被踢出了比赛。

夜晚的水上雾气弥漫,隐隐绰绰的建筑从两侧掠过。一起出发的船都迷失在黑暗中,四周寂静无声,黑漆漆的水底似乎暗流涌动,藏着些见不到光的危险生物。

公会的小伙子似乎有点害怕,边哐哐划桨,边四处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咕噜噜转,显然紧张得有些明显了。

雨点似乎在变缓慢,风却起来了,从水面上压过来,把雾气撕成一条一条的,挂在那些半淹的建筑上,像破旧的旗子。船顺着风走,桨叶搁在船舷上,水推着船往前,一晃一晃的,省下了划桨的力气。

扶光把庄宴领口的拉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那截清瘦的锁骨。庄宴的脖子太细了,一只手就可以牢牢圈住,领口空荡荡的,风灌进去,凉得他缩了一下。扶光的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瞬,皮肤还是凉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摸上去像温润的玉而不是凛冽的冰。他把手收回来,偏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还在呼哧带喘的年轻人,漆黑的发丝顺着风贴向脸颊。

阿休的桨已经搁下了,但他还在喘,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八百米。他注意到扶光在看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把呼吸压下去,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惜他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扶光看着面容稚嫩的青年问道,“今年……多大了?”

“阿休。”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年二十岁。”

庄宴靠在船板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朵快谢的花被风吹了一下。

“好年轻。”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眼皮半垂着,他又有些困倦,意识模模糊糊。

扶光看了他一眼,嘴角笑着,眼底却一片冷悚。

阿休不太喜欢他们这种暗戳戳眉来眼去的样子,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扬高了声音,插进那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你们也是机械师公会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扶光把目光从庄宴脸上收回来,继而又摆出笑眯眯的样子,“我是。”他说,“他不是。”

阿休点了点头,目光在扶光和庄宴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扶光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应该加入公会不久吧?”

阿休的腰板又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扬起。“才入会三个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已经是修理部门的组长了。”

“了不起。”扶光笑着说,那笑容挂在脸上,温和得体,像长辈看后辈的眼神,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继续翘尾巴的慈祥。阿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去摆弄桨叶,假装在检查有没有裂缝。

风大了一些,船像是一片树叶在水中来回摇晃。庄宴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他的眼皮沉下去,又挣扎着抬起来,睫毛扇动了几下,像两只困倦的蝴蝶。水面的起伏似乎牵扯着他的伤口。

扶光希望他睡的好一些,便把船上那盏照明的灯拿起来,放到了船尾,离庄宴远了一些,灯光暗下来,庄宴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显得更瘦削了。

阿休则趁着漆黑的夜色偷偷观察庄宴。

机械师公会的人大多打扮个性,说奇形怪状也不为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相貌好的人。五官精致,皮肤白,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但轮廓好看,闭着眼睛靠在船板上的样子,像画里那些病恹恹的美人。另一个长得也好,就是看起来阴恻恻的,笑起来让人发毛,阿休有点怕他。这个蔫儿歪歪的就不一样了,无害,看着就让人想凑近一点。

可惜这人看起来没精力搭理他。

“哥,你叫什么啊?”阿休压低声音,怕吵着庄宴,便硬着头皮和扶光搭话。

“扶光。”

扶光。阿休皱了皱眉,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又不想显得自己孤陋寡闻,就跳过去了。他瞥了一眼庄宴,又看扶光,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趟。“我看去红桃区的都是红桃区的居民,”他说,“你们也是吗?”

没等扶光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接上了:“难道红桃区也有公会的人?好牛逼……”

“我不是红桃区的。”扶光轻声打断了他,“我们去红桃区,是想找人。”

阿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水底下的什么东西:“可那边都淹了。你们找的人恐怕也……”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住了嘴,察觉到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像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黑腻腻的,看起来不太卫生。

扶光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毯子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这艘船窄小且薄,他的手脚甚至都不能自如的伸展开来。

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那些半淹的建筑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一排排歪倒的墓碑。风从水面上压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味道。

船顺着风往前走,桨叶在水里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很快就被波浪吞没了。

天阴得厉害,分不出时间。头顶那层云厚得像旧棉絮,压得很低,把光都滤掉了,只剩下一种灰蒙蒙的、浑浊的亮。庄宴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天。周围的水色没有变,还是那种黑,黑得发绿,绿得发稠,像煮过的药渣子倒进了河里。

人造建筑越来越少了。船从一座半淹的砖房旁边经过的时候,庄宴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只剩上半截露出水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再往前,连砖房都没有了,只剩下树。水中漂浮着越来越多的树木,有的横在水面上,只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树干,有的还立着,枝叶从水里伸出来,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树枝上挂满了水草和垃圾,破布条、塑料片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衣服缠在枝桠间。

前方同行的船终于从雾气里显现出来,缓慢在水面上晃着,桨叶偶尔抬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木桨拍打水面的声音。那些船上的人影也是灰蒙蒙的,缩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水泡软的泥塑。寂静压在水面上,沉甸甸的,连风都吹不动。

水色幽黑,看不见底。桨叶插进去的时候,只能看见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波纹,底下的部分被黑色吞掉了,像插进了什么东西的嘴里。庄宴盯着水面看了几秒,总觉得心底隐隐发寒,有种恶心的恐惧感,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红桃区的树木年代久远,根系扎得深,树干粗得五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即使这么强的海啸,依然有不少屹立不倒。遥遥望去,黑暗中独棵的树伫立在水面上扭曲伸展,树干没在水中,枝叶却和夜色融为一体,像某种巨大的怪物站在那里,垂头俯视着这些从它脚下经过的蝼蚁。树冠太密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船钻进去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像被人蒙上了一层黑布。水面上漂满了落叶和断枝,船头推开它们,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

最前面那艘船猝不及防被垂下的树枝勾住。枝条粗韧,上面还挂着粘腻的水,啪的一声,打在船头那个人的脸上。那个人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顿时刺穿了这片死寂,在树冠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他身边的人赶紧爬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好在只是有些泛红,没有破皮。那声尖叫在水面上荡开了,像石头丢进了深井里,发出沉闷的回声。

要想进入红桃区的居民居所,必须穿过这片森林。这是唯一一条比较宽阔且方向直接的通道。船队在树与树之间的窄缝里穿行,桨叶时不时碰到水下的树干,发出一声混浊的搅和声。前方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喊“往左往左”,而后面则传来“右边有根木头”,宽阔的水面似乎平静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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