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怪眼眶里的眼泪和身上的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它的嘴巴张着,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可眼睛在哭,浑浊的泪水顺着泡发的皮肤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和溅上来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它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有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滚:“庄宴……救救我……”
庄宴皱着眉,刚想开口问什么,旁边一条蛇怪甩着脑袋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船。船身猛地倾斜,庄宴脚下一滑,扶光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住,另一只脚抬起来踩住侧面的围栏,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惯性把船压回去。船底拍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水花溅起一人高。木员的脑袋从船杆上滑下来,撞在船舷上,磕出一道口子,泡得发白的皮肤裂开,里面没有流血,流出的是黄褐色的脓水。
其他的蛇怪不再理会周围的船,一条接一条地朝庄宴这边涌过来。它们的身体在水下搅动,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把这条小船推得左摇右晃。一条蛇怪从左侧冲过来,张开嘴咬住木员浸在水里的尾巴,狠狠撕下一块肉,甩头吞了进去。又一条从右侧扑上来,咬住木员的另一条尾巴,用力往后拽,木员的身体被拉直了,绷得像一根绳子,它的脑袋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含混的字句,是野兽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嘶叫。
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一条蛇怪从水底窜出来,张开大嘴对准庄宴的脑袋咬下来,扶光一棍子抡过去,打在它的下颚上,棍子断了,蛇头歪向一侧,撞在另一条蛇怪的身上,两条蛇扭在一起,疙疙瘩瘩得分不开。又一条蛇怪从侧面扑过来,扶光来不及转身,庄宴的匕首划过去,刀刃割开蛇怪脖颈上的鳞片,划出一道深刻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蛇怪吃痛,缩了回去。
庄宴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扶光的肩膀。他的手腕在发抖,匕首的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木员在船板上翻滚,它的身体被水下的蛇怪一口一口地撕咬,每咬一口,它就剧烈地抽搐一下,眼中的光就暗一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属于人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墨水倒进了水里,刚开始还能看见一团黑,慢慢地,散开了,淡了,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浑浊的、野兽的贪婪。
木员的嘴巴还在动,嘴角往下撇,像是想哭,但已经哭不出来了。它的喉咙里挤出的不再是字句,是含混的、低沉的呜咽,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声响。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舌面上长满了倒刺,粉红色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它的眼睛转了转,落在庄宴脸上,瞳孔里被食欲充满。
庄宴站在那里,匕首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抬头直视木员那双凸起的眼球,轻声说道:
“这些蛇怪,是被改造的齿轮城居民。”
其实在场的很多人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只是谁都没有说出口。把人改造成怪物这件事,说出来太骇人听闻,像一把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那些蛇怪的脸浮在水面上,一张一张的,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那些五官、那些痣、那些疤痕,都确凿无误地长在那些扭曲的头颅上,像被人从原来的身体上剜下来,缝到了这些怪物身上。
多尾蛇怪的攻击不知疲惫。
它们从水底窜上来,咬一口,缩回去,换一条再咬,轮番上阵,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人类却有疲惫的时候。船上的居民们手臂越来越沉,桨抬不起来,枪端不稳,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有人额头的汗珠和溅上来的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连着几个人被蛇尾翻下船,好在跟船的机械师眼疾手快,基本都捞了上来。有一个捞得慢了,被蛇怪叼住腿拖了一截,旁边的人一桨砸在蛇头上,蛇松了口,人拽上来的时候小腿上多了两排血洞,肉往外翻着,白花花的骨头露出来。
红桃区的人长久生活在森林里,对蛇的恐惧感不算高,他们见过蛇,打过蛇,被蛇咬过,知道蛇的弱点在哪里。但那些从红桃区以外来的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阿休这种没怎么见过蛇又天然怕蛇的,简直难活。那些蛇怪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纷纷围堵到他的旁边,一条接一条地从水底探出脑袋,张着嘴,露出满口尖牙,朝他哈气。
阿休所在的船周围,水域像是被蛇鳞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干呕了一声,转身就往旁边的机械师怀里躲,脸埋在那人胸口,不敢抬头。那个机械师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举着桨,胡乱地往水里戳,桨叶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浇在蛇头上,蛇怪缩了一下,又探出来,更凶恶了。
另一艘船上的尖帽子女士见状,端枪连跨四艘船跳过来,落地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稳稳站住,脚踩在船舷上,枪托抵住肩膀,连扣扳机。子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每一颗都精准地瞄准蛇头,穿进它们的眼睛里。
准头远超其他机械师。
她边开枪边愤愤吐槽其他船上的机械师,“你们这些蠢蛋,出去别说是我教的啊!丢死人了。”
那些围堵阿休的蛇怪每条挨了一梭子,眼睛炸开,血水溅出来,蛇头缩回水里,在水面上扭了几下,沉下去了。
庄宴甩了甩手,虎口被坚硬的蛇鳞震得发麻,匕首的柄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的视线向那位女士投去,低声赞叹道:“好厉害的准头,身手也强。”
“姣姣姐之前是公会的射击员,连明醒都是跟她学的,她从小习武,十几岁就在漂浮城区的管理处,二十来岁就升到了卫队队长。”
扶光边说边把手里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木棍丢进水里,伸手接住旁边船抛过来的一柄钢叉,叉柄粗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肩背用力,钢叉刺出去,狠狠插入凑到跟前大张着嘴的蛇怪喉咙里,叉尖从蛇颈后面穿出来,带着一截碎肉。他拔出来,腥臭的汁液被连带出来,浇了隔壁船大哥一头一脸。
那位大哥被臭得干呕了一声,胃里的酸水翻上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一时脱力,脚下一滑,差点被身后拱上来的蛇怪掀到水里。
庄宴眼疾手快,匕首直直插入那条蛇怪的七寸。蛇怪的身体僵了一下,尾巴猛地甩起来,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庄宴的手没有松,匕首在蛇肉里拧了半圈,刀刃割开皮肉,卡进骨头缝里。那条蛇怪剧烈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软塌塌地滑进水里。庄宴抽回匕首,蛇怪的头骨被刀刃带出来一半,白花花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人掰开的石膏。
庄宴怔然,回头冲扶光说:“这个怪物的头骨,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