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景不长。
最前面那艘船忽然歪了一下。船底下面有什么东西抵住船腹往上顶，船身猛地倾斜，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船就翻了。人掉进水里，扑腾了几下，尖叫声、快速划船的声音和溅起来的水花搅在一起。后面几艘船赶紧停下来，桨叶乱挥，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倒，撞在一起，发出木头碰木头的沉闷声响。
水面忽然起了波涛。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一圈一圈的，从深处翻涌上来。庄宴的身体随着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他清醒过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抓住了船舷。扶光一把捞起船桨，桨叶插进水里，用力一撑，船头偏了一下，避开了一根从侧面漂来的断木。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船桨在手里又稳又沉，一下接一下地划，每一下都带着一股要把船钉在原地的力气。
阿休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脸都绿了，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和溅上来的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一只手攥着船舷，另一只手举着桨，胡乱地往水里戳，桨叶打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打在自己脸上，他呸了一口，又继续戳。
庄宴勉强直起身子，手指抠进船板的缝隙里。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快速游过。水流的方向变了，原本是从东往西，现在是从南往北，在船底搅出一个又一个漩涡。他低下头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一道庞大的黑影影子从船底滑过去。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庄宴看见了。那条影子长着一个脑袋，却分出好几条身子，像一只手伸开了五指，在水底下张开又合拢。那些细长的身体在水里扭动，动作比蛇快得多，一眨眼就钻进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起码有他们这种船的五条连在一起那么大的生物！
庄宴的手从船舷上松开，往前探了探，又收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瞳孔缩了一下。
是跟着海啸越过界线的怪物？
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否认了第一个猜想。
越来越多的黑影从船底掠过。它们不再躲藏，逐渐聚拢过来，连接成一个圆圈，将这些船围在中间。水面下的影子叠着影子，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只能看见那些细长的身体扭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黏糊糊地搅动。圈越缩越小，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被挤得越来越窄，桨叶伸出去就能碰到隔壁船的桨。
扶光手里的桨刚抬起来，一条粗长的蛇尾破水而出，带着一股腥臭的水花，啪的一声，正中桨柄。桨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阿休吓得失声尖叫，桨也咣当一声砸在船板上，滚了两下，卡在船底的缝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庄宴身边，一把抱住庄宴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恨不得埋在庄宴的肩窝里，可惜被扶光一个狠戾的眼神制止，只好贴着庄宴瑟瑟发抖。没办法，他最怕蛇了，看到那种柔软细长又有密密麻麻鳞片的生物直接能吓到原地晕倒去享福了。
庄宴拖着他后退两步，与扶光背靠背站在一起。
扶光从船板缝隙里拔出那根桨握在手里。桨叶已经有些开裂，不过聊胜于无。庄宴的匕首从袖口滑出来，握在掌心里，刀刃窄而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三个人背靠背站着，阿休在中间，像一块夹在石头缝里的肉。
好在红桃区的人水性不错，先前掉下去的那两个人已经爬上来了。一个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另一个跪在船尾，两只手撑着船舷。还有一个人慢了半步，水里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拖下去了。水花翻卷之间，红色的肉糜混着血水从水底翻上来，漂浮到庄宴他们的船四周。阿休干呕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什么也没吐出来。
一颗子弹从前方飞过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正中那条高高扬起的蛇尾。子弹嵌进鳞片里，炸开一小团血肉，蛇尾剧烈甩动，拍在水面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那东西缩得很快，嗖的一下钻回水里，与其他四根尾巴扭在一起，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扶光顺着枪声看过去。前方领队的机械师半蹲在船头，双手端着一把长枪，枪口还冒着烟。他身后又站起来两个人，手里也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扶光肘了阿休一下，力气不大，阿休的肩膀晃了晃。
“你有没有这东西？”他问，下巴朝枪口的方向点了点，“这玩意儿杀伤力明显比拿桨强。”
阿休抬起头，脸还是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欲哭无泪地说：“我才到公会三个月，还没有持枪资格。”
扶光礼貌微笑了一下，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友善。
其他船上的机械师听见枪声，纷纷效仿。枪声响成一片，子弹打进水里，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水面翻涌起来，那些黑影开始后退，搅动的漩涡变小了，尾巴不再扬起来，水面渐渐平静。
庄宴手里的匕首跌落，发出一声脆响，砸在船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阿休脚边。阿休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起来。
“应该是退走了吧？”他盯着水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下一秒，水面炸开一团肮脏的水花。
多尾蛇怪从正下方冲上来，五根尾巴同时破水而出，胡乱甩动，水花浇了船上的人一头一脸。庄宴抬起胳膊挡住脸，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他放下胳膊的时候，正对上蛇的头。
那颗头从水里升起来，湿漉漉的，皮肤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头发贴着头皮往下滴水，一缕一缕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五官还在，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但比例不对。嘴巴咧得太开了，从左边耳朵根一直裂到右边耳朵根，嘴角的皮肤被撑裂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眼睛是人的眼睛，但瞳孔散得太大，黑漆漆的，几乎看不见眼白。鼻子塌了，两个鼻孔朝天，里面塞满了水草和淤泥。它的脖子粗得不像话，和脑袋连在一起，没有分界线，像有人把一颗人头硬塞进了一条蛇的腔子里。
庄宴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很熟悉的模样。
木员。
那张脸现在正对着他，嘴巴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缝隙里塞满了碎肉和黑色的东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饿极了的人肚子里发出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阿休对着那张咧到耳朵根的大嘴失声尖叫，拼命躲闪着怪物口中滴下涎水。他两只手死死攥着庄宴的胳膊，指甲掐进庄宴的皮肤里，庄宴疼得皱了皱眉。其他船上也是一片尖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划船快划船”，有人在喊“开枪开枪”，枪声又响起来，乱七八糟的，有的打进水里，有的打在天上，有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隔壁船上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嗓子：“这怪物，怎么长得那么像广场东榕树上老王家在尖角区打工的二小啊！”
声音很大，穿过尖叫和枪声，清清楚楚地落进庄宴耳朵里。他偏过头，看见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红桃区的粗布衣服，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拉到下颌，此刻那张嘴张得比怪物的嘴还大，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盯着离他最近的那条蛇怪，那条蛇怪的头从水里伸出来，湿漉漉的，脸上泡得发白，但五官还认得出来。眉毛，鼻子，嘴角那颗痣，都在。
庄宴收回目光，盯着面前这张脸。木员的眼睛还在动，浑浊的、散开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而贪婪的笑容，尖锐的牙齿龇了出来，攻击的形态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扶光选择先下手为强。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庄宴的手腕，一把将他掉转到船头后，只剩下木棍的浆狠狠插入了蛇怪头与尾连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