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齐苦苦眉眼横飞，狭长的眼尾如刀子一般割过远处那个人的身形，“大概是在方块区活的太滋润了，不知道抽哪门子疯跑来这里送死。”
他将手里拿着的抹布狠狠掷在地上，“当时海水进来的时候要不是姑姑看见他一个人在车站附近游荡，把他捞起来，他早就变水鬼了！”
“现在居然还要掺和救援的事情，他这种冷血动物，也有这种大发善心的时候？”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信任已经堂而显之，一旁变回原型的快快甩动着自己的机械钳子咣叽一声正中齐苦苦的脑门，用力之大甚至令他头顶的鱼缸泼洒，只剩几条金鱼在里面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
齐苦苦捂着脑门怒目而视，狭长艳丽的眼睛因为不可置信而瞪得溜圆。
快快的屏幕上闪过一张尴尬微笑的表情包，道歉的话语紧跟其后浮出来。
它也很抱歉，其实它本来是想安慰一下齐苦苦的，没想到出手时因为关节沾水变松，一下没收住力度。
齐雪莱眼睁睁看着齐苦苦脑门上肿起来一个偌大的包，像从前老师给她们讲的神话故事里的寿星公。
惨不忍睹。
扶光将庄宴立好，左手一条湿毛巾，右手一瓢凉水站定到了齐苦苦面前，然后一把将毛巾按在了肿胀的地方，趁着齐苦苦惨叫的时候，将一瓢水倒入了鱼缸中。
那几只金鱼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缺水以后居然还能在里面ber ber乱蹦，不过在对视上喵喵金黄圆润的眼珠时，立刻漂浮在水面。
装死了。
被明醒抓了壮丁后在门口一直帮忙安排居民的楚豫似乎忙完了手头的事，快步走过来。他先讯问了庄宴的情况。他蹲在板车旁边，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嘎巴一下，像木头折断的声音。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左腿上。
“好多了。”庄宴说，声音还是虚得发飘，不过呼吸顺畅了很多，说话也不会断断续续的。他把手从扶光掌心里抽出来，抬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伸开又握拢，虽然还有些抖，但至少能攥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确实感觉好了不少。”
楚豫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嘴角那点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嘴唇上那些裂口还在，但不再往外渗血了。眼皮还是肿的，但睫毛的色泽慢慢恢复，不是之前那种灰白的枯败感，眨眼睛的时候能看见瞳孔里光泽流转。
“真是个奇迹。”楚豫说，声音压的很低，似乎是怕旁边的人听见，“看来你那个强大的恢复能力又开始运作了。”
“希望是。”扶光笑眯眯的插了句话，从庄宴醒过来以后，他的心情似乎就慢慢恢复的不错。他把庄宴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借力将人一把搂了起来。庄宴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扶光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人箍住。庄宴站了两秒，又晃了一下，总算是稳住了。他试着迈了一步，左腿抬起来，往前送，落地，身体歪了一下，扶光还没来得及用力，他自己又正回来了。
“居然能走路了。”庄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在几个小时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了，如今却像是个身体有些虚弱的正常人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
扶光此时倒是沉默，只是把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用力到泛白，腰间甚至感觉到了桎梏的痛感。齐雪莱跟在他们旁边，伸出手虚虚地护着，没有碰到庄宴的身体，只是跟在手边，像一道随时可以收拢的屏障。她的眼睛盯着庄宴的脚，就像一位看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母亲。
齐苦苦蹲在地上，捂着脑门，那只肿起来的包在灯光下泛着亮，又红又紫，像一颗发了芽的红薯，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突兀而滑稽。他眯着眼睛，盯着对面的“一家三口”，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蹲在那里，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脑门上轻轻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
头顶的金鱼似乎察觉到宿主的心情不佳，扑棱尾巴的动作都悄悄放缓，生怕惹到身下的人。
快快定在他旁边，机械钳子垂在身侧，屏幕上的表情包从尴尬换成委屈，又从委屈换成讨好，最后定格在一个大大的“对不起”上面，还带着两只流泪的眼睛。齐苦苦没有看它，只是伸手在它头顶拍了一下，力气不大，更像是在安抚。快快的屏幕闪了闪，那两只流泪眼睛眨了一下，屏幕上迅速幻化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楚豫没心情看这对主仆，站起来时右膝又响了一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管。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入口处。那里的人比刚才少了，大部分都已经安置好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往里走，被机械师接过去，领到墙根坐下。
“海水在退了。”楚豫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但是退得很慢，尖角区那边受灾不算太重，建筑还立着，明醒说准备先过去搜救。”
庄宴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颇为不解地看着楚豫。“尖角区的管理者呢？管理部的人呢？他们和漂浮城区穿一条裤子，会接受弧形区的救援吗？”
楚豫的脸上露出一抹人性化的嫌恶，嘴唇往下撇了撇，没说话。倒是蹲在地上的齐苦苦先开了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那会儿你昏迷着，不知道。海啸刚来的时候，尖角区那些管理层骑着机械鸟就飞走了，连头都没回，把居民扔在下面等死。”
庄宴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扶光的手臂上攥紧了一下，久未进食的胃部忽然翻上来一阵恶心。
楚豫点了点头，把话接过去：“明醒反应很快，料得也准那群贪生怕死的东西果然自己跑了，所以海啸还没漫到弧形区的时候就打开了辖区关卡，让尖角区的居民过来避灾。但海啸来得太快了，机械师们只来得及接应到一小部分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大部分还是被淹进去了。”
庄宴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还是从生物研究所穿出来的，鞋面上沾着干了的血渍，还有泥点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因为到处都是水，”扶光在旁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大部分机器人当场就失灵了。进水，短路，核心烧毁，基本被判定物理意义上的死亡。救援力量一下子就砍掉了一大半，光靠人类……”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庄宴抬起头，看着楚豫。“红桃区呢？”他问，“还有机会去救援吗？”
楚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庄宴，落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机械师们在里面穿梭，有人抱着物资，有人抬着担架，有人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每个人的衣服都是湿的，脸上都是泥，眼睛里都是血丝。外面的雨声和浪声混在一起，从入口处灌进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
没有人说话。
庄宴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扶光。
“扶我去明醒那边。”他说，“我想借一下通讯设备。”
扶光轻叹了一声气，脸上挂着的笑意有一次垮了下去。庄宴的步子还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但比刚才稳了，脚踩在地上不再晃了。齐雪莱则跟在旁边，虚虚地护着，手始终悬在庄宴胳膊旁边，没有落下去。
齐苦苦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左脚踩右脚绊了一跤，扶着快快的肩膀才站稳。他看着庄宴的背影，眉间的川字和方块区的山川沟壑一样深刻。
楚豫站在原地看着齐苦苦跳了一段踢踏舞后，觉得索然无味，便也跟在庄宴他们身后往门口的方向走。
避难区挤挤攘攘，泥水满地，靠近门口的地方雨水劈头盖脸，像是一道白色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