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走到明醒身边的时候，明醒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湿透的地图，旁边围着几个机械师，有人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在说什么，声音又急又低。明醒抬起头，看见庄宴，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扶光脸上，最后落回庄宴身上。

“你怎么起来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伸手去扶庄宴的胳膊。

庄宴没有躲，让他扶着。“好多了。”他说，“我想借一下通讯设备。”

明醒看了他两秒，大约也猜到了他的意图，转身从旁边一个机械师手里拿过一台储备机，递给他。机器外壳上全是水渍，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还亮着。

“还好公会里留着几台老古董能防水，可……”

可去红桃区的那两个人带的通讯设备是不防水的啊。

“我只是想试试，万一他们……还没死，还能收到消息呢？”

庄宴接过储备机低声说道，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开始输入信息。

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珠上，雨幕斜着泼洒到他的侧脸上，扶光担心他的身体，便从一旁的盒子里抽了一把雨伞为他挡雨。

聊胜于无吧。

他站在庄宴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那些字符跳得很快，一点也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齐雪莱则已经蹲在地图旁边，为其他机械师的救援路线提起了意见。

她是个博学多见的专家，齿轮城的大部分地方她都亲自走过且记忆力惊人，副会长惊叹于这个女人聪明，又疑惑于在这个人说话之前，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边蹲了个人。

庄宴输入完消息后，又换了个界面输入了一串代码，按下发送键，把储备机还给明醒。屏幕上闪过一个绿色的勾，提示发送成功。

“给谁的？”扶光问。

“方块区。”庄宴说，声音很轻，“据我所知方块区库房里还存着二十多艘小船，让管理部的划着过来帮忙。那边四面环山，海啸漫不过去，暂时比较安全，人力还是用在紧急的地方吧。”

蹲在地上的齐霁轻飘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同意还是反对，便毫无反应的又低下头去画路线。反倒是明醒有些为难，“救援行动危险系数太高，恐怕方块区的人不太乐意……”

“没让他们去救人，只是让他们把船划过来。”庄宴淡淡地说，“五大区中只有风车区和方块区的辖区里有水流量大的江河，所以也只有这两个地方保留了船只，风车区现在指望不上，只能用方块区的了。”

“我们没有机械鸟，总不能游着泳去救人吧？”

这话有道理，有船总好过把机器人当船用，毕竟机器人自身的重量和进水修理的问题也很难解决。

“我去，方块区还有这种好东西？”蹲在地上的齐霁颇为震惊的扫了他一眼，“你小子，比我还了解区里的东西，把代理人的位置给你真是不错。”

倒也不怪齐霁不知道，方块区河水污染极其严重，水质粘稠，早就已经不能通船。那些船被扔在库房的时间超过十五年，庄宴知晓它们的存在还是因为那会儿和老赌鬼还有娄川南在一块儿时，那个垃圾场离库房不远，老赌鬼隔着铁门门缝盯上了这些船，想劈开后当柴火烧。

不过当时这个计划被管理部卫队队长王观发现后，便不了了之。

现在看来，王观做了一件好事。等这次事情过了叫齐霁给他加工资好了。

当然此刻庄宴也不想听齐霁这些恭维的话，其实他更想指使扶光把人拎起来好好拷问一番到底为什么跑来弧形区。

不为别的，纯好奇。

这点好奇在齐苦苦和齐霁争吵后反倒越发浓烈。

可惜旁边一个机械师忽然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台通讯器，递给齐雪莱，表情十分焦急。

这吸引走了庄宴的注意力。

“齐博士，实验室那边在紧急联系您，说是有重要发现。”

齐雪莱接过通讯器，走到一边，背对着人群，把通讯器贴在耳朵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庄宴看着她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撞到她的肩膀，有人从她面前跨过去，有人蹲下来系鞋带，脸几乎凑到她面前，但眼睛直直地穿过她，看向别处。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很淡，淡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融入了满室的水汽中。

通讯那边似乎传来了些令她震惊的消息，庄宴看到了她的嘴唇在颤抖。

挂掉通讯后，看着她憋得脸色潮红，庄宴有些担心。

“怎么了？”

齐雪莱看了他一眼，缓缓吁出长长得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实验室那边找到了一些关于脑母的新数据，等我回去再说。”

她分明激动的快疯掉了。庄宴心想，可她不想多说，庄宴也就不能再追问。

一条条的命令被传达下去，机械师们有条不紊地出发，身上荧光橙色的救生衣在波浪翻滚的夜色里像刺目的灯泡，星星点点洒在水面。

此刻庄宴才对机械师公会的人数和规模有一个实质性的了解。真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连在无边的水上可以绵延出一条不见尽头的灯带，耀眼得让人眼眶烧灼。

“他们是勇敢的人。”明醒站在崖边，任由雨水闷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