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我出去看一看吧。”庄宴似乎恢复了些气力，甚至能屈着手指为喵喵梳理毛，大猫温顺地窝在他和扶光之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扶光却神色凝重，因为他与其幻想这是庄宴的病愈前兆，不如考虑是不是回光返照。

人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前方数位机械师在安排居民的避难区和物资，扶光却无心去领。直到一只沾满水的、伤痕累累的手拍上他的肩膀。

庄宴的视线越过扶光的肩膀，率先发现了身后的人。

“明先生？！”

身后的男人微微一笑，头上的卷毛因为湿漉漉的水渍而无精打采蔫儿着，他身后跟着大批穿着奇怪但精神奕奕的机械师们，包括齐雪莱和齐苦苦也在其中。

扶光不可置信的回头，搂着庄宴的手却没有动摇半分。

庄宴借着扶光的手臂起身，甚至在人群中扫视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齐霁。

明醒从扶光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只是递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他浑身湿透了，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没有半点迟疑。

“这边的人往里面挪，把入口让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穿过嘈杂的人声，稳稳地落在附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几个机械师从他身后散开，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有人去清点物资，有人去安置伤员，有人去入口处接应还在往山上撤的居民。明醒站在人群中间，卷毛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泥水。

庄宴靠在扶光怀里，看着明醒的背影。那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那群蜷缩的人身边。他弯腰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转身接过一个机械师递来的物资清单，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压得很低，但那个人点了点头就跑开了。

“幸好。”庄宴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扶光说，还是在安慰自己。

扶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钉在明醒身上，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落在庄宴脸上。庄宴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上那层灰败的颜色淡了些。他的手还搭在喵喵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喵喵眯着眼睛，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海浪的回响。

齐雪莱从人群里挤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玻璃罐子，罐子外面裹着一层纱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她在庄宴旁边蹲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在意。她把罐子放在腿边，伸手探了探庄宴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颈侧，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还在烧。”她说，“但看着比之前的脸色好点。”

庄宴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玻璃罐上。罐子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透明，里面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表面布满沟壑，像一颗萎缩了的核桃。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齐雪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罐子往身后挪了挪，用外套的下摆盖住了。“别看了。”她说，声音不大，“你爸不喜欢别人直视他，他会有点害羞”。

庄宴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惊恐，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从喵喵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喵喵抬起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他又把手放回去，继续慢慢地顺着毛。

旁边有人从齐雪莱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胳膊，她没有躲，那个人也没有停，像是根本没看见她。又一个人走过去，这次撞到了她的肩膀，她被撞得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地面稳住。那个人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可环顾四周，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后又匆匆离去。齐雪莱没有反应，只是把被撞歪的罐子扶正，重新用外套盖好。

庄宴看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有人撞到她，有人从她面前跨过去，有人蹲下来系鞋带，脸几乎凑到她面前，但眼睛直直地穿过她，看向别处。

“你……”他迟疑出声。

齐雪莱却混不在意，“你看，现在我的存在感，已经被抹得和一只小蚂蚁差不多。”

这是一句令人费解的谜语，庄宴蹙眉正想接着问，可齐苦苦刚巧从另一边挤过来，浑身也是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瘦了，青白的脸色让他像一只僵尸。他蹲在板车旁边，伸手拍了拍快快变的那张平板车，动作很轻，像是安抚。

“辛苦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板车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齐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在他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开始擦拭板车边缘的水渍，擦得很仔细，连缝隙里的泥都不放过。快快还托着庄宴不敢滑动，任由他擦。

庄宴作势要起身给齐苦苦让路，却被毫不留情得按了回去，这一番动作打了扶光一个措手不及，他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地把庄宴从板车上抱起来，以免他脆弱的伤势被加重。

“抱歉，忘了你……”齐苦苦一时有些尴尬，满脸歉意的表情在他那张张扬刻薄的脸上也显得像是挑衅，但他是真心的。

庄宴看得出来，也并未放在心上。齐苦苦会忘了这件事，完全在庄宴的意料之中，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在自己不感兴趣的地方浪费时间和记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