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被扶光扶着刚走进管理部，还没坐下，齐霁就从楼上冲了下来。

“东区出事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把手里的通讯器往庄宴面前一递。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一群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拳脚相加，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蹲下去从那具身体上扯下什么东西。

放大一看，是一条被活生生撕下来的胳膊。

画面晃了晃，切到另一个角度。一栋低矮的民房正在燃烧，门口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半机器人干的。”齐霁说，“一群暴徒，趁着夜色抢劫纯人类的粮铺。已经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现在他们把东区一条街都占了，自称什么‘半机器人解放阵线’。”

庄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其实最近城内这样的暴乱层出不穷。”齐霁揉了揉眉心，“他们人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手段太残忍了，管理部有规定，不能杀居民，我实在是心力交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杀了？本来现在就是敏感时期，半机器人平权运动最近愈演愈烈，屠杀暴徒容易让其他半机器人鹤唳风声。可放任不管？纯人类又怨声载道，更是不行。

扶光站在庄宴身侧，感觉对面的男人气质都颓废起来。

“那……抓起来呢？”庄宴问。

齐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也想，可管理部的人被规章束缚着，不能杀人的情况下，想制服那群暴徒实在是太难了。而且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了，管理部的那几张脸他们背的一清二楚，看见就跑，同伙还多，通风报信的速度比无线信号传的都快，通常管理部刚出门，就已经被盯上了。”

“如果……”他为难地看向庄宴。

庄宴曾经给他干了那么多事，对他的心思可以说了如指掌，作为药剂的回报，庄宴倒也可以接受当这个逮捕同类的恶人。

“我去吧。”他说。

话语刚落，庄宴明显感觉身侧握着的手收紧，余光撇去，一旁高大的青年浑身都散发着不同意不情愿的气息。

“以前你是未成年，现在你是黑户。”齐霁如负重释地点点头，“一样不受管理部规章制度的管辖，那就做以前你做的事。”

庄宴挣脱开了扶光桎梏至发白的手指。

“好。”

——

东区，离管理部非常远，天高皇帝远，向来混乱。

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那边的动静——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砸东西，还有零星的枪声。空气里飘着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作呕。

庄宴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齐霁给的一件深色外套，腰间别着一把枪，手里还拎着一根金属甩棍。那根棍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格愣格愣划在地面听得人牙酸。

扶光跟在他身后半步，以随从的姿态紧随其后。

庄宴变得很陌生，混不吝的姿态配上挂着玩世不恭的脸更像在这个地方混迹多年的混子。

“到了。”他停下脚步，身后管理部的众人纷纷隐蔽起来，只留下一起跟过来的机器人工作者。

前面是一条窄街。街口堆着几个燃烧的油桶，火光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一群人正围在一家粮铺门口，有人在往里搬东西，有人蹲在路边分赃，还有几个人站在高处放哨。

听见动静，那几个放哨的转过头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有人来了！”可他们并没有收到消息，甚至没听到这些人靠近的动静！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抄起武器，有人往后退，有人扯着嗓子喊“抄家伙”。火光里，那些脸孔扭曲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庄宴没有停。硬底的板鞋踏进那片火光里。

“站住！”一个声音吼道，“你他妈谁啊？”

庄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扶光看见他抬起那根甩棍。

然后一切都很快。

庄宴的动作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刻意的狠戾，就是最直接的、最有效率的击打。短棍落下，一个人倒下，再落下，又一个人倒下。有人开枪，他侧身躲过，顺手把棍子砸在那人手腕上，枪飞出去，人也飞出去。

甩棍细长，庄宴舞得虎虎生风，把他本来就极大的力气又放大了数倍。

那些喊着口号的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后面的人似乎对庄宴有了恐惧，出手时便有了带着退意的怯懦。

扶光灵活躲过几个扑过来的半机器人，将笨拙的对手甩到地上后，便不动声色的站定在原地，双手抱胸欣赏起庄宴来。

而他心里，还有几分对庄宴伤势的忐忑。

他见过庄宴动手，但大部分是庄宴被围殴，要么是拼命，要么是被人按着，总之是处于弱势的地位。

可此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庄宴——

漠然的，从容的，也是能杀人不眨眼的。

伤人和杀人在他眼里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似乎就是冲着让敌人痛苦的打法去的。

示弱的伪装已经是庄宴习以为常的生活，可是恐怕现在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庄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庄宴停下脚步。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很高，半边脸被机械替代，高耸的眉骨下长了一双尖酸刻薄的眼睛，看起来违和得很。剩下的半边脸上纹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枪，枪口正对着庄宴。

“我知道你。”那人说，“齐霁的狗腿子，以前帮他杀人，后来跑了，现在是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又回来当狗了？”

甩棍顺着手腕的转动被缩回管中。

庄宴神色冷淡，腕间的疼痛让他心底的不耐烦隐隐躁动，“是不是给齐霁当狗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的打伤我的人，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那人环顾周围四仰八叉的手下，啐了一口，“你也是半机器人，也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为什么下不去手？”庄宴恹恹收回视线，仿佛懒得多看一眼，“我是方块区的代理人，遇到扰乱方块区秩序的异类，自然以清除为第一要务。”

“你们这些垃圾，搞起义也就算了，还敢虐杀人类，既然存心要当畜牲，就别怪我下手太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橙红色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冷硬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纹脸的壮汉脸色铁青。

“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是在建立半机器人的政权！”他吼道，扭曲的脸上挤压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人类和机器人歧视我们这么久，现在整座城都乱了，乱世出枭雄，我们凭什么不能——”

“你们已经把半机器人踢出人类这个族群了吗？”

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庄宴看着他，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件已经死透的东西。

“到底是半机器人平权起义，”他说，“还是你们趁乱发泄自己的暴虐情绪，搅混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静默跟随在扶光身旁的机器人们便整齐划一的向前踏步，一板一眼的模样有种失格的恐怖感。

“带走。”

领头的花脸畏惧机器人，向后倒退一步，拒不受捕的意味很明显，“管理部不可杀害居民，你要违背漂浮城区定下的规章吗？”

可甩棍的尾端已经点上了他的咽喉命脉，面前的青年眼角溅上了一滴血，端的是艳色无边，可又腥气的吓人。

他也不敢动。

“抱歉啊，你们的户口在一个小时以前，已经被我踢出方块区了。”漂亮的青年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笑容，“乱世出枭雄嘛，现在外乱成一锅粥，你不会以为漂浮城区还有时间给你们伸张正义吧？”

这群半机器人纯粹是被煽动情绪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之外群龙无首的管理部他们还敢纠结起来反抗，如今有了庄宴这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主儿，个个都变成了软脚虾。

离得近庄宴很近的几个看着地上被敲成一滩烂泥的同伙，个别甚至干呕哭泣起来。

被吓的。

这个人和管理部那群饭桶不一样，他真的敢杀人。

庄宴冷眼看着他们四处逃散，之前撕扯下的人手和胳膊腿脚散落在地上，像是毁坏的人体模型。

身后传来扶光压抑的咳嗽声。

庄宴吞咽下后头泛起的酸气，咬牙道：“通通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