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庄宴的命令,先前一盘散沙畏手畏脚藏在居民楼里的管理部卫队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涌了上来,把那些人按在地上,捆起来,交给机器人拖走。花脸被拖过庄宴身边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冲他吼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人声喧嚣,火光熠熠。
他只是缓缓抽下腰后的手枪,对准花脸满是横肉的后脑勺,毫不犹豫的叩响了扳机。
一片死寂,而后人声又沸腾起来。
扶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庄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还没褪尽,但已经软了一些。
“没事吧?”他问。
扶光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恶心。”
作为人类,看到同类的残骸时,本能的恶心和恐惧无法克制。
庄宴把棍递给旁边的卫队成员,把枪别回腰后。那把手枪的枪柄很长,别在他腰侧,几乎遮住了他的半截腰——他最近瘦了太多,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
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甩掉自己指尖沾到的血后搭上了庄宴的肩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扶光忽然开口。
“你以前到底是帮齐霁干什么?”
庄宴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条燃烧的街,那些被救出来的纯人类怯生生目送二人走进了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干的就是这种事。”
“杀人,放火,偷东西,干一切他和管理部干不了的事情,时间就了,和管理部也就混熟了,所以管理部的大部分人都认识我。”他笑着抬手回应路过的一个卫队成员。
扶光偏过头看他。
庄宴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那根甩棍方才已经递给了路过的卫队成员,枪也收了起来,他两只手都空着,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养了我七年。”庄宴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四岁。被脑立通的人打的半死不活,也没人管我。是齐霁把我捡回去找了个医生,虽然现在看来是个误会……”
扶光没有说话。
“可那几年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保住了我住的地方。”庄宴继续说,“方块区这种地方,你知道的。长着我这张脸,还是个小孩儿,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能活成我这样清清白白没被人玩死的——”他顿了顿,“是他的功劳。”
前面有一盏路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两个人走过那片闪烁的光影,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所以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庄宴说,“杀人,放火,偷东西,当狗……”
“都行。”
扶光看着他。
庄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也是淡淡的。但扶光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不是握紧,只是蜷着,想要虚握住什么。
“你愿意吗?”扶光问。
庄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什么愿不愿意的……”他说,“他养着我,我帮他办事。就这么简单,活下去比我的意愿更重要。”
夜色沉默,天气不好,没有星星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垃圾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一会儿,庄宴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其实做那些事能帮到齐霁的话,那时候的我是很开心的。”
扶光偏过头看他。
庄宴却逃避似的偏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和路边的野草眉目传情起来。
“我杀的那些人,”他说,“在我看来死有余辜。”
“我不会为此内疚,而且我情感迟钝,齐霁也不用担心我有心理负担。”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揽着庄宴的肩膀往怀里收了一把。
庄宴被带得一个踉跄。
“干嘛?”
“没干嘛。”扶光说,“走你的。”
庄宴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心疼的小心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管理部。
齐霁站在门口,看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了上来。他的目光落在庄宴的手腕上,眉头皱了起来。
“又恶化了?”
庄宴点了点头。
齐霁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那个药……你还是赶快用了吧,说不定真有用呢。”
庄宴愣了一下,随即追问:“说起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齐苦苦?”他问。
齐霁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宴,我并不打算去见他,”他说,“我们两个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庄宴狐疑得盯着他。
齐霁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两步败下阵来,又停下来。
“他恨我。”他说,声音很轻,“这些年我一直知道。我给他寄药,给他写信,给他寄钱……他从来不回。”
他顿了顿。
“当时把他送到研究所后,他一直觉得我不要他了。”
庄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居然有些佝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那你到底为什么把齐苦苦送进去,后来那边出事了又不肯接他回来?”庄宴顺着扶光搀扶的力气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质问道。
可齐霁只是眼神闪躲,却不肯告知真相,反倒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那药你先用着。”他说,“这么多年,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庄宴沉默了几秒,知晓这件事他问不出个由头,便也歇了心思。
他点了点头。
“行。”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建议你还是去说开比较好,说不出来的东西会变成死结。”
齐霁没有再说话,起身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扶光站在庄宴身边,没有说话。
庄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伤口还在疼,火烧火燎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上扶光的眼睛。
“走吧。”他说,“去休息区呆一晚,明早回弧形区。”
扶光点了点头。
其实庄宴有心想带扶光回之前那个房子,可查询得知那个房子已经有了新的住户后,便也歇了心思,带着人径直走向休息室。
不远处,尸体被管理部悄无声息拖出去掩埋。站在休息室的窗户前,他看到了夜色中背着尸体踉跄往天然田方向走的管理部执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