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跌跌撞撞走在山石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往下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也不敢甩动。
扶光走在他旁边,伸出手想去扶他。
庄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避开了那只手。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手腕——那道伤口又开始疼了,火烧火燎的,顺着神经往上窜。
扶光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冷峻的,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其实刚刚不太同意你放弃那个药。”他说。
庄宴也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他。
“我看出来了。”他说。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庄宴,那眼神里有不赞同,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庄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避开那道目光。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望着远处的神殿废墟。
“可我觉得,”他顿了顿,“这个药会是他俩解开心结的一个契机。”
扶光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其实他俩对我都挺好的。”庄宴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齐霁从小照顾我,虽然没给过什么好东西,但那些年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饿死了。齐苦苦……”他顿了顿,“虽然那家伙嘴贱,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他帮过我不少,小时候也是他一直保护我,和我玩,逗我开心。”
“他在我这里,算是一个很合格的兄长的。”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快十年了吧,我不想他俩还这么两相生厌地过下去。”
扶光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今我和母亲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算是冰消雪融。”庄宴说,“可齐苦苦始终坚定地认为齐霁厌恶他。日日失望下去,最后就演变成愈演愈烈的恨意——你厌恶我,我也厌恶你,你恨我,我比你更恨。”
他收回目光,看向扶光,忽然笑了一下,颇有点有点自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是不是有点牵强?因为这样的事就放弃了能救我命的药。”
扶光冷着脸点了点头。
庄宴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声。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扶光的肩膀。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说。
扶光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说,我看你能编出什么来”。
庄宴靠过去,凑到他耳边,笑着说:“我总感觉,能救我的东西不在这里,我这次来,只是想见见齐霁。”
扶光的眉头皱起来。
又说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什么“感觉”,什么“不在这里”,听着就像是在开脱。他偏过头,看着庄宴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然后是石头滚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扶光回过头。
庄宴正撑着旁边的树干,弯着腰,脸色白得像纸。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扶光的脸色兀得变了。
他几乎是跳回去的——长手长脚的优势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三两步就跨过了那段怪石嶙峋的距离,一把扶住庄宴的胳膊。
“逞什么能?”他语气里饱含责怪,但扶着人的手很稳,很轻。
庄宴撑着他的手臂直起腰来,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他。脸上倒还挂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没逞能。”他说,“真没站稳。”
扶光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扶着庄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往前走。
山石嶙峋,路很难走。扶光是纯人类,肢体灵活度高,在这种地方比后天组装的半机器人适应性强不少。但他没有走快,只是扶着庄宴,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前迈。
庄宴被他松松拢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还生气呢?”
扶光没理他。
“别气了。”庄宴说,“我错了还不行?”
扶光还是没理他。
庄宴也不再说话。他只是靠着扶光,被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昏暗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擦得影影绰绰。
越靠近神殿,空气中漂浮的金粉就越多。
那些细碎的、闪着微光的颗粒悬浮在空中,不随风的流动而移动,更像是静止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阳光从坍塌的穹顶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它们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庄宴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一切。
他很少有这样自由的时间——站在山顶,俯瞰整个方块区。破败的街道,堆叠的楼房,拥挤的棚屋,灰扑扑的厂房,此刻却成了遍地感染者的齿轮城里难得一见的和平区。没有尖叫,没有暴乱,没有被拖走的尸体。只有安静,尽然有序的安静。
齐霁这个管理者,才是真正称职的。
扶光踩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往下看。山底流过黑幽幽的水,那是被化工厂排污严重毒害的水源,水面上泛着诡异的绿色磷光。
他收回目光,看向庄宴。
空气中的金粉越来越多了。它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庄宴身旁,环绕着他,浮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扶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们在看着他。
不是恶意的,只是饱含好奇、眷恋的看着庄宴。
扶光摇摇头,笑自己怎么出现了这么奇怪的情绪感知。
庄宴蹲下身。
面前是一个塌得深不见底的洞,边缘的碎石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洞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对于下面有什么,他心如明镜。
他的三个朋友。
阿莱,卜一扬,娄川南。
庄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捏在手里。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但上面的人还很清晰——小六吃着糖,笑呵呵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张照片是你们离开大约半年后,齐霁邮寄给我的。”庄宴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方块区管理部的人大多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女,小六去了以后,他们很开心。对小六的照料也用心……”
他顿了顿,压住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
“你们不用担心。”
扶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庄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我找到我母亲了。阿莱,有机会我带她来看你。”
话音刚落,洞底升腾起一阵沁凉的风。
那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涌上来,抚过庄宴额前的发丝,拂过他低垂的眼睫。浮动的金粉被那阵风带起,隐隐绰绰,落了他满头满脸。
扶光蹲到他身旁,伸出手,细心为他拨去睫毛上的金粉。
他甚至有种错觉,这些金粉想贴在庄宴身上,跟着他。
庄宴任由他拨弄,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黑洞。
“我和齐霁说好了,”他说,“等齿轮城这次的事结束,就把神殿底下彻底清理一次。底下的骸骨……你们化作的金粉,都移出来,换个地方重新埋葬。”
他叹了口气,嘴角弯起来,笑得难得和煦。
“生前没能离开,死后自由,也算是慰藉了。”
山间风声鸣厉。
可金粉越来越多。
扶光扶着庄宴站起身,发现原本浮动在空中的金粉开始移动。它们结成一整片,盘旋在两人头顶,缓缓旋转,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其中一小缕,被从那片金色中撕了出来。
它直直地,冲着庄宴的方向飞了过来。
扶光心里莫名一紧。
此刻风向与金粉的方向完全相反。山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可那缕金粉却在逆风而行。这样轻薄的物质,怎么可能违背风的力量?
太怪异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庄宴护进怀里。
庄宴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他拥入怀中,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缕飞来的金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期待。
然后,那缕势不可挡的金色接触到了两人。
它没有像扶光担心的那样穿透什么,也没有化作尖锐的利器伤害他们。它只是化作一阵柔和的拂动,轻得像朋友的问候,缓缓拂过庄宴的侧脸,拂过扶光护着他的手臂,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衣角。
扶光的呼吸都停了。
“娄川南……”庄宴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是你吗?”
扶光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庄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在发烧、伤口恶化、身体虚弱的人。他仰着头,望着那片盘旋的金色,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在幻觉,而是真的在询问。
扶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娄川南已经死了。他在重病迷蒙中看见过也听到过那个人死亡的消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可庄宴在对着什么说话?
他刚想问,却看见庄宴慢慢摊开手掌。
那缕金色便不可思议的、温顺地落在他掌心。
扶光盯着那只手。掌心里,那缕金色上下跳动,像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脏,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回应。
怎么可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庄,你是说……这些金粉,是娄川南吗?”
庄宴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可我的感知在说——”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缕跳动的金色。
“这就是娄川南。”
扶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庄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掌心那缕温顺的金色。山风还在吹,吹得那些金粉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某种久别重逢的问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把庄宴抱得更紧一些。
掌心里,那缕金色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融进漫天的光晕里。
“你说,他们会不会没死……”庄宴徒劳得拢住手掌心,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缕金色汇入一片,“他们会不会是以另一种形态存活,毕竟那些生物有那么神奇的力量……”
庄宴盯着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万一巨神明有不为人知的能力可以……”
“好了!”扶光骤然打断了庄宴,他一根根掰开了庄宴的手指,“你别用力了好不好,我们先回去把伤口包扎包扎,再调查这些金粉。”
“好不好?”
山风还在吹,吹得那些金粉缓缓飘散,重新融入漫天的光晕里。
扶光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几乎不像他。
那缕金色已经完全散开了,再也看不见了。
“好不好?”扶光又问了一遍。
庄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担忧和痛心。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扶光松了口气。他重新扶住庄宴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庄宴忽然开口。
“你说,它们真的是他们吗?”
扶光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不是那几个人,总归那些金粉是有灵的,我感觉得到刚刚它们在看你。”
庄宴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
“没有如果。”扶光打断他,“不管它们是什么,你现在都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再去想那些。”
庄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身后,那些金粉还在空中浮动,目送着他们离开。
它们不能说话,他不能说话。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