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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九衢尘(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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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一直托着庄宴的胳膊,没有再松开。庄宴也没有刻意远离,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庄宴忽然停下脚步。

“扶光。”

扶光回头看他。

“谢谢你。”庄宴说。

扶光愣了一下。

“谢什么?”

庄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扶光,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样一张艳到杀人的脸,苍白的几乎没了锋利的色彩。

扶光看着那个笑,痛惜的情绪不知如何安放。

他伸出手,把庄宴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别想太多。”他说,“我们先想办法先把伤治好。”

庄宴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方块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些破败的街道,堆叠的楼房,灰扑扑的厂房,在夕阳的余晖里染上一层暖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小孩的嬉笑声。

很安静。很平常。

庄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年前,这里还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可现在,站在山脚下看着它,他却觉得有些亲切。

扶光察觉到他的变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庄宴说,“就是觉得……”

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扶光没有追问。他只是扶着庄宴,继续往前走。

——

管理部门口,齐霁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

看见两人走近,他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庄宴苍白的脸上,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又疼了?”他问。

庄宴点了点头。

齐霁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我先给你找点药。”

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药……”他没有回头,“你还是拿着吧,苦苦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庄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

齐霁没有再说话,继续往里走。

扶光扶着庄宴,跟在他身后,也算是松了口气。

红桃区。

入夜之后,管理部外围的暴民终于散去了。不是被驱散的,是累散的——吼了一天,砸了一天,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三三两两的人蹲在墙角,抱着胳膊,眼神空洞地望着管理部那扇紧闭的门。

况思荣蹲在二楼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散了。”她说,“明天还会来的。”

鹤幸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盏老旧的油灯,一跳一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婆把那个光头带到哪儿去了?”鹤幸忽然问。

况思荣看了她一眼。

“后面那个院子。”她说,“你不是知道吗?”

鹤幸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况思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憋着难受。”

鹤幸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个人……那个光头,他到底是什么人?”

况思荣挑了挑眉。

“慈蝉?”她说,“就是慈蝉啊。一个和尚,能打,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别的我也不知道。”

鹤幸皱起眉头。

“可是外婆看他的眼神……”她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外婆那样看一个人。”

况思荣没有说话。

她想起鹤婆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你身上有一股味儿,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那眼神穿过慈蝉,看向更远的地方。不是看他,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

后院。

慈蝉盘腿坐在一张旧木床上,看着对面的老太太。

鹤婆已经盯着他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那么看着,不说话,不动,眼神直直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慈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动——来之前况思荣交代过,这老太太脾气古怪,不能惹。

“那个……”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到底想说什么?”

鹤婆的眼皮动了动。

“你……师傅是谁?”她问。

慈蝉愣了一下。

“我师傅?”他挠了挠光头,“我师傅就是我师傅啊。从小把我捡回去养大的那个人。”

鹤婆盯着他,眼神更亮了。

“他长什么样?”

慈蝉想了想:“挺高的,挺瘦的,话不多。穿一身灰袍子,走路没声儿,一个挺普通的老头。我小时候老觉得他是飘着的。”

鹤婆的呼吸顿了一顿,喃喃道:“老头?怎么会是老头?”

她又追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一些很特别的。”

慈蝉皱眉想了一会儿:“说过很多啊。教我打拳,教我念经,教我做人要善良……”他顿了顿,“哦对了,他老说一句话,说什么不视不闻不感……”

鹤婆的眼睛忽然亮得惊人。

“他……”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不是叫——”

她顿住了。

慈蝉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鹤婆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盯着慈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很短促的笑声,阴森森的,让慈蝉心里莫名一颤。

“原来是他。”她低声说,“果然是他。”

慈蝉一头雾水:“谁?您认识我师傅?”

鹤婆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四年前,”她说,“我还是红桃区的副管理长。那时候漂浮城区还没那么嚣张,各区的管理者还能坐在一起说话。”

慈蝉安静地听着。

“有一次,我去弧形区开会。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人。”鹤婆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语气变得很奇怪——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一个少年,他就站在路中间抱着一个襁褓,看着我。我带着十几个护卫,几十把枪,可谁都不敢动。”

慈蝉的眉头皱起来。

“他什么都没做。”鹤婆继续说,“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鹤婆睁开眼睛,看向慈蝉。

“他说,‘大厦将倾时,你的独断会引导你走向绝路’”

慈蝉愣住了。

“然后他就走了。”鹤婆说,“就那么走了。我的护卫追出去,追了三条街,连个影子都没追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慈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今,”鹤婆的声音很轻,“应验了。”

她顿了顿。

“可他也说,有人会接替他,解除我们的厄运到来。”

慈蝉的眼睛瞪大了。

鹤婆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她说,“不视不闻不感,无伤无悲无痛。”

慈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基因病,我的大脑病变,暴躁易怒,却拥有顶好的视力,襁褓里的婴儿我看得一清二楚,长大后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她混浊的眼珠幽幽定格在慈蝉脸上。

“你师傅……”鹤婆的声音低下去,“是个很可怕的人。”

慈蝉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可怕。”鹤婆说,“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他觉得你已经把自己所有秘密都摊开给他看了。他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知道你不知道的事。你在他面前,就像一张透明的纸。”

她看着慈蝉,眼神复杂。

“你是他徒弟,”她说,“但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慈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不需要知道,他对我很好。”

鹤婆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哭喊,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慈蝉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问很多事,想问是十四年前师傅是个少年,可他记事起师傅就是个老头了,一个人会老的那么快吗?

想问师傅到底是什么身份?想问……

他想问的太多,反倒问不出口了。

鹤婆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慈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十几年里与师傅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

接替师傅的人,会是自己吗?

还是说……

他忽然想起师傅把他送到真知道教,最初说是让他找个东西,所以他从巨神明殿底找到了那柄降魔杵,杀掉了那只假的巨神明。

可降魔杵带回去后,师傅却笑着摇摇头,又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甚至信息明确到,一个丹凤眼,恢复能力奇强的半机器人青年。

太明确了。

慈蝉苦笑一声,看来他和庄宴的相遇,也是在预料之中的既定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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