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区。
况思荣和慈蝉抵达时,正是正午。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把整个辖区蒸腾得干枯烦躁。
入口关卡处排着长队,全是扶老携幼的居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窝青黑,显然是被如今的高压环境折磨的心力交瘁夜不能寐。队伍尽头,几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管理员正在挨个检查——查体温,查皮肤,查有没有感染症状。通过的人被放进安全区,没通过的……
况思荣眼睁睁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拖出来,挣扎着,嘶吼着,被拖向关卡旁边的隔离区。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哭声戛然而止。
“感染者一律处死。”她想起明醒的话。
慈蝉站在她旁边,看着已经异变的男人,胃里一震翻腾,几欲作呕。
况思荣拍了拍他的胳膊。
通讯器里传来庄宴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去了什么地方,信号差得要命,有些断断续续:“……到了吗?”
“刚到。”况思荣压低声音,“关卡查得严,得排队。”
“别排。”庄宴说,“看见一颗茂叶树吗?走它后边那条路,右拐,有条巷子能通到里面。明醒给的路线图上有。”
况思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还真有。一条细细的虚线,从关卡旁边绕过去,通向辖区内部。
“你怎么知道?”她问。
“猜的。”庄宴说,“红桃区管理部再严密,也有漏洞。鹤婆封锁辖区是为了防止感染者外逃,不是为了困死里面的人。她倒也没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还是留条活路给没感染的居民让他们自己往外逃的。”
只不过这件事得隐秘,毕竟鹤婆还没有和漂浮城区撕破脸,她总还是需要装住一张凶残无情的假面来震慑漂浮城区的使者的。
况思荣挑了挑眉,没有多问,拉着慈蝉就拐进了那条巷子。
——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旧的民房,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居民从树冠中隐藏的窗户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又迅速缩回去。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红桃区到了。
但这里和况思荣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和庄宴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说红桃区是一座郁郁葱葱,非常原始的城市,空气清新,植物茂密,生机勃勃。
可如今随眼看去,街道上到处是垃圾,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挤满了人——不是在买东西,是在吵架。有人在喊“凭什么杀我儿子”,有人在骂“鹤婆滚下来”,有人只是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况思荣踮起脚看,隐约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攻什么。
“走,去看看。”她说。
慈蝉跟在她身后,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人群围着的是一栋倚靠在巨大树干上建造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红桃区管理部”的牌子。一群人正在往里冲,被几个管理员拼命拦住。有人在扔石头,有人在骂脏话,有人举着自制的武器,吼着“鹤婆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高压环境下,独裁专制的管理方式终于导致了可怕的反噬。
管理部的窗户碎了好几扇,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况思荣站在人群边缘,正想往里挤,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女孩,二十来岁,穿着朴素,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况思荣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别过去,里面危险。”
况思荣愣了一下,乍一眼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你是……”
“鹤幸。”女孩说,“管理部的。”
——
通讯器里,庄宴的声音传来:“见到鹤婆了吗?”
“没有。”况思荣蹲在一处废弃的民房里,压低声音,“见到了鹤幸,鹤婆的代理人。她把我拦住不让我靠近管理部,那边似乎发生了暴乱,我和光头现在躲在管理部前面的一个小仓库里。”
她捂着耳朵小心翼翼通话,偷偷瞥向门外奋力制止居民暴动的女孩儿。心想难怪眼熟,之前风伯葬礼上远远看到过鹤幸一眼来着。
那边沉默了两秒。
“鹤幸?”庄宴重复了一遍,“你感觉她怎么样?”
“看着二十出头,小姑娘一个,鹤婆的外孙女。”况思荣看了一眼门口——慈蝉正守在那里,背对着她,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动静,“她说鹤婆已经三天没出管理部了,现在外面的事都是她在管。但是那些暴民根本不听她的,她说话跟放屁一样。”
“她为什么帮你?”
“她觉得我和慈蝉看起来不像暴民。”况思荣说,“而且她认出我来了——况家的徽章在她那儿有备案。”
庄宴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传来扶光的声音,很模糊,像是在问什么。庄宴回答了一句,又转回来对况思荣说:“你觉得鹤幸可信吗?”
“不知道。”况思荣说,“但她看着挺面善的。”
“她想干什么?”
“她说……”况思荣顿了顿,“想让我们帮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慈蝉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按在武器上。
况思荣压低声音:“先不说了,有人来了。”
她切断通讯,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鹤幸闪身进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有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他们把管理部围住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鹤婆……鹤婆还在里面。”
况思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们怎么帮?”
——
方块区。
庄宴把通讯器收起来,抬头看向扶光。
两个人正站在一片开阔的田埂上。周围是一块块整齐的农田,种着各种作物——麦子、玉米、土豆,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可惜看着都不怎么健康。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偶尔抬起头,警惕地看他们一眼。
“天然田。”扶光说,“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庄宴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想到,方块区的天然田居然天然成这样——连机器都没有一个,和那种现代化农场截然不同,而是最原始的、靠天吃饭的土地。田埂是泥土垒的,灌溉靠的是人工挖的水渠,肥料用的是人畜粪便。一切都那么古老,那么费力,那么……低效。
“产量低是正常的。”他说,“这种种植方式,能养活方块区的人已经是奇迹了。”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建筑,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生锈的金属骨架。远远看去,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巨神明神殿。”庄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居然离这里很近。”
扶光偏过头看他。
“想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