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方埋葬了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在他记忆里很重要的人。
阿莱、卜一扬,还有娄川南……
“去看看吧,从那次离开后,都没有回去看看他们,不知道在神殿的尽头,他们有没有得到安息。”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田埂,朝那座废墟走去。
——
红桃区。
鹤幸带他们走的是管理部的后门。
那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爬满了霉斑,散发着潮湿的臭味。鹤幸走在最前面,况思荣跟在中间,慈蝉殿后。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鹤幸推开它,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闭着,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外婆。”鹤幸轻声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依然锐利。她盯着况思荣和慈蝉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况家的丫头?”
况思荣点了点头。
鹤婆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徽章上,看了很久。
“你爸死了?”她问。
“死了。”
“你杀的?”
“我杀的。”
鹤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好。”她说,“好,真是个心狠意狠的小丫头,是个能成大事的,难怪况风陨刚死,况家就迫不及待昭告天下,宣布你是下一任家主了。”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鹤幸想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来找我,”她看着况思荣,“是想做什么?”
况思荣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弧形区缺粮了。”她说,“他们想跟你们换。以收容感染者为交换,你给他们粮食,他们帮你收治那些感染者,双赢。”
鹤婆看着她,没有说话。
况思荣任由她看。
过了很久,鹤婆忽然笑了一声。
“双赢?”她重复了一遍,“丫头,你太年轻了。”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那些暴民还在围着管理部,吼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那些暴民,”她说,“他们太怕死了。怕被我杀掉,怕被感染,怕饿死。其实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闹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们以为弧形区收治感染者他们就很去吗?他们只会觉得你们也是来杀他们的。”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况思荣并不认同她的观点,“我们会带专业的生物学家随行,当场为感染者检查身体,虽然现在没有根治病毒的药剂,但我们已经拿到了延缓发作的药。”这也是她俩从弧形区离开前收到的消息,生物研究所通过透析扶光的血液和细胞,研发出的药剂对病毒发作有48小时的暂缓效果。
“事实胜于雄辩不是吗?他们看到药有用,自然会动摇的。”况思荣将随身携带的存储盘放置在办公桌上,药剂研发报告被存在里面。
鹤幸显然比鹤婆激动的多,她迫不及待抓起存储盘插在机脑上,也顾不得鹤婆,火急火燎得调出资料看起来。
红桃区的人从小与动植物打交道,通过实践积累的知识远高于其他区居民,何况鹤幸还接受到了相关专业的高等教育,这份报告于她而言,看懂完全没问题。
在把资料中所有的数据反复确认三遍以后,她欣喜若狂,冲到鹤婆身边,几乎语无伦次,“这个药是真的,延缓发作,算得上是根治药剂的曙光了。”
鹤婆仍旧不动如山,似乎不为这件事所动。可况思荣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意动。
老人的容貌已经腐朽,可坐在椅子上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此刻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了两个客人。。
“弧形区要粮食,可以。”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鹤婆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慈蝉身上。
“那个光头,”她说,“留下。”
况思荣愣了一下。
慈蝉也愣住了。
“为什么?”况思荣问。
鹤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慈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别害怕,只是留他和我说两天话,让你们外面的人也不要轻举妄动。”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她望着慈蝉,可眼神分明穿过他看向更远,“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慈蝉心里一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思荣看着他,又看看鹤婆,脑子里离开飞快地转起来。
这老太婆好端端的怎么盯上了光头,她想干什么怎么?该怎么帮光头脱身?
通讯器里,庄宴的声音却忽然传来:“答应她。”
况思荣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听到了?”
“听到了。”庄宴说,“答应她,机械师公会的副会长已经到红桃区辖区口了,如果你们两个之间任何一个出事,副会长会直接约过辖口进攻。”
“鹤婆已经知道公会的人到了,如今漂浮城区还在虎视眈眈,她不会希望在这个时候和弧形区开战的。”
况思荣垂着脑袋沉默了两秒,看见慈蝉的手指贴在裤缝上冲她比了个“OK”,示意她放心。
想起光头的身手,她倒也不再犹豫,抬头看向鹤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