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区——
两周前,这里还是齿轮城最像扶光童话书里描写的地方。彩色的尖顶小屋,吱呀旋转的风车,街道两旁永远摆着漂亮的纸花和手工玩偶的摊位。扶光曾经带庄宴来过一次,说这里的米糕烤得最好,甜而不腻。
现在那些都不存在了。
封锁线外,慈蝉站在原本的印染厂厂房顶楼,风从风车区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血腥味,又像是腐肉,还混杂着某种烧焦的刺鼻气息。他抬手捂住口鼻,却挡不住那股味道往肺里钻。
喵喵被他带了出来,现在正缩在他脚边,浑身的毛都炸着,望着原本的家喉咙里发出低沉不安的呜咽。
“别看了。”身后一个机械师低声说,“看多了睡不着。”
慈蝉不能不看。
扶光还没醒,庄宴又一病不起,他在机械师公会急得团团转,日日骚扰明醒。明醒不厌其烦后将他扔给一个老机械师,让他帮着机械师去收治风车区的人。
此刻他盯着那片曾经被认为是齿轮城“最幸福的”的地方。
中心广场的风车还在转。
但风车上挂着东西。
不止一个。
慈蝉眯起眼,盯着屏幕良久,终于看清了——那是尸体。三具,也许是四具,被绳子捆着脚踝,倒吊在风车的叶片上。叶片每转一圈,那些尸体就随着晃动一次,像某种诡异的风铃。
最前面的那具,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那是风车区管理者的制服。
风棠。
那个身体很差的少年,和漂浮城区做完交易后导致风车区感染病毒的管理者。他脑后的寄生大脑被愤怒的居民砍下,他的尸体被以这样侮辱性的方式挂在风车区最显眼的风车上。
漂浮城区没有救他。
他成了这场灾难的导火索。
慈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说了别看了。”那个机械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压一压。”
慈蝉接过水壶,手却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溅在衣服上,他也没注意。
“怎么……怎么弄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机械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五天前,病毒开始在风车区爆发。不是慢慢扩散,是一夜之间。那些被用新技术收了寿命税的人,那些本就身体虚弱的人,最先倒下。他们开始发烧,皮肤上长出黑色的斑块,然后疯狂,然后攻击身边的人。
风棠试图控制局面。他让人把病患隔离起来,自己亲自去安抚居民。但他忘了,那些人恨他。恨他是个怪物,恨他和漂浮城区合作,把寿命税的技术交了出去,恨他没有保护好任何人。
第三天夜里,暴动发生了。
人群冲进管理所,把风棠从床上拖出来。他们打他,用脚踹他的脸,用石头砸他的头。有人拿来绳子,把他捆起来,一路拖到中心广场。
“杀了他!”
“让他偿命!”
“把这个怪物的大脑砍下来,好恶心!”
风棠被吊起来的时候还没死。慈蝉后来听人说,他被吊上去之后还在动,手脚还在挣扎。广场上的人就站在下面看着,看着那个曾经的管理者像一条虫一样在半空中扭动,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有病的人想跑,没病的人想把他们抓回去。有人趁乱抢劫,有人趁乱杀人,有人只是站在路边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后来漂浮城区的卫兵来了。他们穿着防护服,拿着武器,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没想到,病毒可以通过空气传播。防护服不够严密,有人被感染,有人倒下,有人被暴怒的居民撕成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血肉。
“后来路家就下令封锁了。”机械师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机械不会感染病毒,所以机械鸟带来的圆头机器人直接进驻了风车区。他们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不让任何人出来。里面的人……”
他顿了顿。
“里面的人,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要么互相杀死。总之,都得死。”
慈蝉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封锁线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慈蝉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从风车区的方向冲过来。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有的身上还沾着血。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
“让我们出去!”
“我不想死!”
“求求你们,我儿子没病,他真的没病——”
封锁线前,一排圆头机器人静静站着,胸口的红灯规律地闪烁。它们的武器已经亮出来,光束在枪口凝聚。
“退后。”机械合成音冷硬地重复着,“封锁区域,禁止通行。退后。”
人群没有退后。他们冲得更近了。
有人开始扔石头,有人扑上去撕扯机器人的手臂,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求求你们了——”
“我女儿才三岁,她没有病——”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慈蝉的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吗”他问。
弧形区如今与漂浮城区已是公开作对,或许明醒派他们来,是想在漂浮城区的监视下做些什么呢?
机械师看了他一眼:“我们正在做。人偶已经从另一侧绕过去了,它们能屏蔽掉机器人的攻击和信号。那些人里能说服的,走水路带去隔离治疗;抵死不从的……”
他顿了顿。
“……逼回风车区。”
慈蝉猛地转头看他。
“那是让他们回去送死的意思吗?”
“不然呢?”机械师的声音依然很平,“让他们跑出来,把病毒带到红桃区,带到尖角区,带到整个齿轮城?你知不知道,病毒已经扩散出去了?红桃区已经出现了病例,尖角区也开始有人发烧。如果再不管,所有人都得死。”
“寿命税推行的太快了。本来红桃区和尖角区就已经有病人蠢蠢欲动,不过被管理者暴力镇压了,可耐不住风车区有人混进去了。”
“风车区的人从前就有被收取寿命税的惯例,我们调查过,这种技术实际上是一种很先进的量子纠缠熵减转移。”机械师看着一脸茫然的慈蝉,继续耐心解释:“生命的时间并非线性流逝,而是生物体内量子相干态维持的相对性,相当于寿命不是客观标准下的流逝,而是主体能量的兴衰变化。”
“生物体的衰老本质上是细胞内生物分子的量子相干性退相干的过程,即环境影响导致代表寿命的量子变劣。生物研究所给出了一个新的物理量:生物熵。熵越高,代表无序度越高,剩余寿命越短。所以生命以负熵为生。之前风车区管理者使用的收取寿命的设备通过生成高度相干的“虚粒子对”,制造一个局部的负熵场。将这个场作用于人体,理论上可以逆转退相干过程,这就保障了供体的寿命环境不受影响,所以之前的寿命税没有导致出现基因病显现致使的病毒感染。”
慈蝉似懂非懂,没顾上研究为什么生物研究所也参与了调查,便又顺着老机械师的话问下去:“那风棠和漂浮城区之后使用的技术是破坏了负熵的环境吗?”
“是的。”老机械师也不嫌弃被子里有些混浊的水,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润了润嘴上的干皮后继续说道:“抽取寿命并不是凭空消灭时间,而是将受体的负熵通过量子隧穿效应转移给一个“替身介质”,通常是高纯度富勒烯或特殊拓扑结构的超导体,我们查过,原本风车区的仪器正是这类材料制造的。但由于仪器过小,收取量极低,加上原本的技术据说来源于神明时代的记载,所以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收取的寿命也都用在了管理者自身和子女身上。”
机械师放下水杯,点点屏幕上正举着铁棍在奋力突破机器人防线的一个男人,他眼珠赤红,脖颈间有黑色的经脉突出,最明显的是他尖尖的耳朵,那也是一种先天性基因病的症状。
“他……是个基因病患者?”慈蝉问。
老机械师摇头,“不,他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基因病。”他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男人的资料便显现出来。看着慈蝉惊讶的表情,他说:“机械师公会有即刻人脸识别的技术。”
“后天性基因病?”慈蝉挠挠头皮,“这理论上不太可能吧,这些基因病不是无法隐藏的吗?”
“基因病这个东西,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人类大迁徙你知道吗?”
慈蝉最近刚好听了不少。
“最初人类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在原本的星球上出现了无法治愈的传染病,即‘T’病毒,很快这种传染病迭代后开始出现在新生儿身上,‘T’也被正式更名为基因病。这个东西在来到新家园后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少数人会先天携带,我们都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可最近的研究发现,基因病并不是消失,而是隐藏在人类体内,少数人先天不足便会在出生后直接发作,大多数人一生无虞,如果不是寿命税的问题的话……”
机械师又调出一个看起来很简陋的方盒子,让慈蝉猜猜看这是什么。
“新的寿命吸取的仪器吗?”慈蝉摸着下巴,短暂思考后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