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了?”齐雪莱从齐苦苦的身后转出来,话语间都是阴阳怪气,眉梢的嘲讽之意却不明显。
齐苦苦定定看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算了,这个结果已经料到了。”
“猜到他死也不会同意的。”他叫上快快,准备回实验室补觉。
“阿宴这孩子,”齐雪莱跟上他的脚步,“从小就不喜欢别人为他指的路。”
“还不是你们惯的。”齐苦苦定定看着齐雪莱的眼睛,“你,庄元江,还有齐霁,不觉得给他的选择太多了吗?”
“选择多还是利用这些选择把他推到我们想要的结果多,说不清了……”齐雪莱看得出他眼中的落寞,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齐霁对你也不是……”
“算了,不想听。”面前的青年摆摆手,脸上的脆弱转瞬即逝,而后又被漠不关心的神情武装起来,“困了,回去补觉,折腾这么一场全白干……”
机械师公会——
机械师公会的入口是一道狭长的弧形走廊,两侧的墙壁由无数细密的金属片拼接而成,随着人的脚步泛起水波一样的光纹。庄宴拖着扶光冲进来时,那些光纹在他身侧疯狂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这边。”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年轻人迎上来,他的手腕处露出半截金属骨架,行动间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转身带路,脚步快而不乱,沿途遇到的机械师纷纷侧身让行。
庄宴顾不上打量这座奇异的建筑。他的余光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头顶是巨大的球状穹顶,无数齿轮在空中缓慢旋转;四周是螺旋上升的走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偶和机械师穿行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混杂着某种微弱的电流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
扶光的头无力地搭在他肩侧,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很凉,凉得让庄宴心惊。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瘦高的身形此刻蜷缩在庄宴怀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这边。”灰衣人推开一扇门,“明师在里面。”
庄宴几乎是撞进去的。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正在一张操作台前调试什么,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明醒。
他和上次见面时别无两样,只是面容清冷了不少,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后,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与机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专注和疏离显露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庄宴怀里的扶光身上,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扶光的颈侧。
“放那边吧。”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躺椅。
庄宴把人放上去,手却没有松开。扶光的手垂落在躺椅边缘,细长的手指毫无生气地蜷着,像一截失去生命力的竹子。
明醒开始检查。他的手也很凉,扶光被触摸过的皮肤浮起一点点小颗粒。他动作很快,掀开扶光的衣袖时,庄宴看见了那截苍白的手臂——比脸上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隐隐的青色血管。
庄宴怀疑自己是急出了幻觉,他居然觉得那些血管……很空。
“失血过多。”明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庄宴愣了一下:“怎么会?”
话刚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在齐苦苦见自己之前,已经抽过扶光的血了。而且——抽了不少。
庄宴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醒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庄宴很容易便从里面读出深切的责怪。
他是长辈,所以没有说出口,却比说出口更让人难受。
“有血包吗?”庄宴蹙眉盯着扶光不安颤动的眼睫。
明醒摇头。
“那可以献血吗?”庄宴的声音发紧。
明醒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嘲笑,只有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且不说血型的问题,”他说,“现在机械师公会里,除了外面那个光头,根本没有纯人类。半机器人的血量供给自身已经很困难了,没有多余的供给扶光。”
庄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
“现在测我的血型。”他说,“可以的话抽我的,我恢复快。”
明醒愣住了,平心而论,自己家小孩因为面前这个人的缘故被折腾成这样,他不可能不怨恨。
可半机器人只要失血过一定量,血压会迅速下降,心率骤停,这种情况下休克是奇迹,直接死亡才是常态。
他看着庄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受伤好得快是一回事,血液的恢复是另一回事。你那些改造的零件能帮你扛揍,扛不了造血。”
“我知道。”庄宴说。
“你知道还——”
“他被生物研究所注意到是因为我的原因,我对不起他。”庄宴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明醒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定睛一看,腕骨处的金属骨骼已经断裂,在薄薄的皮肤下制冷齐一道尖锐的弧度。
可那种漂亮的脸上一片平和,没有受伤的一点痛楚流露出来。
他一直在无意识忍痛。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慈蝉探头进来,看见里面的情形,又悄悄缩了回去。他怀里还抱着喵喵,猫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去……去测血型。”慈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然后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另一个机械师从走廊经过,探头问了一句什么,被慈蝉摆摆手打发走了。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在问“那是谁”,有人在说“扶光”,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庄宴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盯着明醒,等他的回答。
明醒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先测血型。”他说,“测完再说,运气好点的话光头能配上,运气不好……”
庄宴没再听他悲观的揣测,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操作台,安静的坐在了扶光身边时,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眼底的泪。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扶光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庄宴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很快回来。”他低声说。
扶光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庄宴转身,跟着明醒走向检测区。明醒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攥得骨节都泛了白。
血型检测结果很快出来。
庄宴的能输,慈蝉的不行。
慈蝉站在检测仪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不匹配”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垮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闷声闷气地“啧”了一声。
“我去外面守着。”他说,“有事叫我。”
庄宴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躺椅上的扶光身上。
明醒的实验室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堆人。庄宴侧头看了一眼——门玻璃上贴着七八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血肉之躯也有机械改造,甚至还有几个球状关节的人偶混在里面。他们挤挤挨挨,压低声音吵吵嚷嚷,说的都是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