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光头倒是反应的挺快。机械师赞赏的看了慈蝉一眼,说:“漂浮城区改了原本的仪器,使得它的吸取力度大幅提升,但相应的,它对于负熵环境的营造几乎消失,被吸取寿命的人失去了寿命再生的能力,体质和能量均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损坏,被压制的基因病也就相应爆发。”
“那这些基因病感染者会攻击其他人是……”
“‘T’病毒最初的症状,就是力大无穷、理智全无,本能的追寻和捕猎有生物反应的肉,且具有极强的传染性。”
“据我们了解,这个病毒的最初感染者,是一头人工养殖的猪。很不幸,这种已经灭绝的动物在人类记载中,是一种杂食性动物,它们攻击人类的概率极其之高,这样导致了‘T’病毒从食入传染进化为唾液血液□□和空气传染。”
“明白了吗?”机械师问。
慈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了解了机械师向他解释这些的目的。他理智上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那群人,看向那些绝望的脸,看向那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母亲。
那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搂着妈妈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怕。”
慈蝉闭上眼睛,轻声说:“机械师公会真是卧虎藏龙,您居然了解这么多事情。”
机械师关掉一旁的人脸识别后忽然回头看向光头年轻人,“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裘咫,机械师公会副会长。”
——
第一批人偶到位后开始行动了。
它们从侧面绕过去,无声无息地靠近人群。领头的一个人偶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甚至带着温和的笑容,如果不是手腕处的球状关节,几乎看不出是人偶。
“大家不要慌。”它的声音很柔和,“想出去的,跟我走。我们有船,送你们去隔离区治疗。治好了就能出来。”
漂浮城区的人偶忽然像是崩坏一般,眼睛齐齐变黑后歪倒下去。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信了,朝人偶走过去。有人犹豫着,站在原地不动。更多的人根本不信——他们已经被骗太多次了。
“骗人!”一个男人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们是弧形区的!弧形区跟漂浮城区是一伙的!他们要把我们抓去做实验!”
他冲向那个人偶,铁棍狠狠砸下去。
人偶没有躲。铁棍砸在它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先生,请你冷静。”
“冷静个屁!”
又是一棍。
这一次,人偶动了。它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铁棍被它握住,轻轻一扭,就从那个男人手里脱手。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它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感染者,推回风车区。”人偶的声音依然温和。
另外两个人偶走过来,把那个挣扎的男人拖向封锁线。男人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车区那片死寂里。
剩下的人大惊,手忙脚乱的检查起自己刚刚有没有在混乱中被那个感染的男人偷袭。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忽然跪了下来。她的眼睛看不见了,胡乱跪向一个方向,不知道是在求谁。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脖子上黑色的筋十分明显“让我女儿出去。她才三岁,她真的没有病。我可以留下,让我留下,让我去死,求你们让我女儿出去……”
没有人回答她。
慈蝉转身,从楼顶走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站在那里看着了。
——
封锁线边缘,人群已经被分成了两拨。
一拨跟着人偶走了,沿着河边的小路,去往那个传说中的隔离区。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向那些被初步检查后断定为感染而留下的亲人。
另一拨被人偶拦着,一步步逼退回风车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冲上去撕打,被人偶轻轻按住,送进封锁线内。
慈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还在原地。她没有走,也没有被逼回去。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孩子,一遍一遍地磕头。
一个人偶走过去,蹲下来,和她说些什么。她摇头,拼命摇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人偶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正好是慈蝉站着的地方。
慈蝉愣住了。
那个人偶,长得和扶光有点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安静的气质。它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回头去,继续和那个母亲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站起来。她把抱着孩子交给那个人偶后,径直走向回到风车区的小路。
孩子趴在人偶肩上,望着远去的母亲了一眼,她太小了,不理解妈妈的行为,只是本能地觉得,妈妈好像很难过。
她冲她的背影挥了挥手。
慈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抬起手,又无力的放下。那个女人的感染症状已经十分明显,没救了。
那个孩子被人偶抱着,快速消失在河边的拐角处。
——
那天夜里,慈蝉没有睡着。
他躺在厂房的地上,听着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喵喵蜷在他身边,打着呼噜,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风车区的方向,偶尔会传来几声惨叫。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慈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师傅说的话。
“慈蝉,你记住,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你救不了的。但你还是要救,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是因为你能改变什么,是因为你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被吊在风车上的风棠。看见了那个抱着孩子跪下的母亲。看见了那个被人偶拖回去的男人。
看见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又站在了楼顶。
风车区的方向,风车还在转。尸体还在上面挂着。新的尸体被扔在街道上,等着圆头机器人来清理。
又一批人从封锁线冲出来。
又一批人被人偶拦住。
又一批人走向河边,又一批人被逼退回那片炼狱。
慈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明天还会这样。后天还会这样。大后天还会这样。
直到风车区里再也没有活人。
直到病毒被“完全消灭”。
直到这片曾经美丽的地方,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太单薄,单薄到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