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输血。”
“抽我的,我和扶光都是A型。”
“我之前献过血,没问题——”
明醒大步走过去,拉开门,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庄宴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头疼:
“你们别添乱了。”
“人家年轻人能行。你们赶紧回去——该盯着红桃区尖角区的继续盯,该联络方块区的接着联络,该收治病人的赶紧去风车区。都挤在这儿干什么?看热闹吗?”
吵嚷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门口才渐渐安静下来。
庄宴一点没多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扶光身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明醒关上门走回来,目光落在庄宴身上。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庄宴抬起左手,准备递过来抽血。
然后他顿住了。
那截手腕上,薄薄的皮肤下,金属骨骼已经断裂,翘起一道尖锐的弧度。血液流通不畅,整根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狰狞地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
庄宴看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把左手放了下去,换了右手。
明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不是对这个孩子多痛恨,只是有些迁怒罢了。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不能全怪到庄宴头上。可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被折腾成这样,他没法不怨。
此刻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青年,那点怨气忽然有些发不出来。
“要不,”明醒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我先帮你把伤处理一下吧?”
庄宴毫无反应。他盯着躺椅上的扶光,扶光的眉头还在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先抽血吧。”庄宴说,“他看起来不太好。”
明醒心想:你看起来也不太好。
但他没再多说。针尖刺入皮肤,比平日的针头粗得多,软管连接在一侧的液体瓶里。人造的皮肤被针挑起,尖锐的疼痛却没有引动皮肤主人的一丝在意。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扶光。
“我们速战速决。”明醒说,声音尽量维持温和,“你如果有不适,一定及时告诉我。别扶光没救醒,你也不行了,我可不想还要抢救你。”
庄宴偏回头轻声说:“放心,我会坚持住的。”
血液流淌。
皮筋放松后,血瞬间涌出,那颜色红得让人厌恶。明醒一边抽血,一边观察庄宴的面色,心里又一边想起他家扶光。
明明可以安稳度日。明明可以躲在公会里,躲在风车区,当一个普通的机械师,什么都不管。结果认识这个人后,天天过得鸡飞狗跳,今天有一次差点把性命交代出去。
可看着面前这张脸,他心里的责怪忽然进行不下去。
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明醒曾经以为,扶光是一厢情愿的,他曾经觉得庄宴这个人心思太深、感情太浅,眼底太冷。他担心扶光一直被钓着,被拖着,被一个永远捂不热的人消耗掉真心和性命。
他以为扶光只是一头栽进去,一叶障目,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恋爱脑……
面前的青年支撑在台面上的胳膊忽然一软。
整个人眩晕了一瞬。
没等明醒开口,他又支棱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
不妙的绯红染上他的眼尾。生理性的眼泪随着失血控制不住地溢出,顺着眼角滑落,被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连身体都在因为失血而难以克制的颤抖。
抹完垂落在下巴的泪珠,他又去看扶光。
那张脸——明醒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张脸。
精雕细琢,甚至可以说颓艳。往日极具锋利感的丹凤眼此刻温顺地垂下眼角,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控制台上昏迷的人。睫毛很长,垂落时盖住眼底的泪痕,却盖不住那道目光。
那种眼神。
明醒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个晚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庄宴。扶光带这个人来修手臂,手术台上麻醉未过,庄宴闭着眼,脸色苍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而扶光就倚在工作室操作台的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当时明醒没有多想。他以为是扶光心软,是扶光善良,是扶光对这个漂亮的人见色起意,动了恻隐之心。
此刻他看着庄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种眼神,他在扶光眼里见过。
一模一样。
明醒怔住了。
他以前似乎对感情太过片面。他以为爱是轰轰烈烈,是死去活来,是非你不可。他不知道爱也可以是安静的、沉默的、不声不响的。可以是一个人倚在操作台边,看着麻醉未醒的另一个人,一看就是一整夜。可以是一个人断了手腕、流着血,还敢抽自己的命,去救另一个人。
此刻明醒不得不承认,扶光看人比他准。
扶光看到了庄宴冷漠的皮下,一颗刺目且滚烫的真心。
这两个孩子。
是两情相悦的。
明醒别过脸去,不再看庄宴。他盯着输液瓶里缓缓滴落的血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抽够了。”
庄宴点了点头。他试图站起来,却难以自抑的眩晕,甚至开始扶着控制台咳嗽干呕,可触及到扶光紧蹙的眉心,他又似乎害怕惊扰对方一样,拼命压下了激烈的喘鸣。
明醒于心不忍,伸手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失血过量了。”他说,“我让人给你弄点补血的吃的,你好好休息,剩下的我来。”
庄宴没有争辩。他只是顺从的坐下,静静趴在扶光身侧,让自己能继续看见扶光。
明醒开始给扶光输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新的软管缓缓流入那具苍白的身体。他看着扶光的手臂,看着那些近乎干瘪的血管一点一点重新充盈起来,看着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低声说:“他会没事的。”
庄宴没有说话。
但明醒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松动了一瞬。
但这一瞬,转瞬即逝。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的软倒下去,静静趴在了扶光黑色衬衫的袖口。
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