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平台休息处,数字不再跳动。扶光牢牢按着开门键,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按键上,一动不动。
陈飞华捂着脖子呜咽着,往门的方向蠕动。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断断续续,像某种扭曲的符号。他爬了不到半米,就被一双长腿拦住。
他抬眼看去,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小庄,先擦擦手吧。”笑眯眯的脸把那包纸巾递给庄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表达亲昵,像这满地的血、濒死的人、逼仄的空间,都只是寻常背景。
庄宴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掌中的血。白色的纸巾很快被浸透,变成湿软的一团。他扔在地上,又抽出一张,继续擦。血被吸干后,露出掌心狰狞的伤口——血肉翻卷着,有些地方能看见底下金属的色泽。
好在他的手是改造过的。神经远不如人类原装的敏感,这样的伤口已经不会很疼了。他只是低头看着,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庄宴……”
陈飞华的嘴唇嗫嚅两下,只能漏着气说出这两个字。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淌下,滴在地板上。
“还记得我啊。”庄宴笑起来。
他单膝蹲下,看着地上的人。有时候他是真的有点疯——这样恶心的场景里,他居然觉得畅快到了极致,也悲伤到了极致。胸腔里像是同时住着两个人,一个在疯狂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在抑郁垂泪,眼泪流进心里,烫得发痛。
大仇得报的爽感更多,还是仇恨绵绵延延无穷无尽的痛苦更多?
他分不清,他的情感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极端,也很混乱,他难以辨别自己的快乐和悲伤。
而他此刻的情绪悬在一条临界线上。
不上不下。
不死不活。
他曾以为此生报仇无望,心存过死志,如今命运却阴差阳错将仇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陈飞华死了,他活。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陈飞华的生命流逝,看着血从指缝间越流越慢,看着那双眼里的恐惧逐渐混入涣散。就像陈飞华当年对待他父母时那样。
只是当年陈飞华更残忍,更该死。
可惜陈飞华生命力十分顽强。
眼见自己死期将至,他仍然不死心。嘴唇张合着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像破旧的风箱。可惜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随着每一次抽搐的呼吸,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庄宴也猜得到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开脱,”庄宴歪了歪头,“那些事都是纪北鱼让你做的?”
陈飞华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他拼命点头,脖子上的血涌得更快了。他伸出手,想抓住庄宴的衣角,指尖在空气中颤抖。
然后,薄薄的刀片划过了他的咽喉。
很轻。很快。像划过一张纸。
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场景,是长着那双很有特点的眼睛的青年,蹲在他面前,笑得悲天悯人。
那笑容很轻,很淡,眼尾微微弯着,唇角向上扬起一点弧度。明明是笑,却让人觉得比哭还让人心慌。
青年说:“可动手的是你,所以你先下去,替他探探路吧。”
陈飞华的眼中还残留着那一点希冀的光芒,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他的手垂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梯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血慢慢流淌的细微声响。
庄宴站起身,垂眼看着地上的人。他收拢了脸上的笑意,像刚刚只是做完一件寻常小事。但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那枚刀片还夹在指间,上面沾着血,在冷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
扶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了庄宴握着刀片的那只手。和刚才类似的动作,掌心贴着手背,冰凉而干燥。
这一次,庄宴没有拨开。
他偏过头,看了扶光一眼。那双眼睛里的艳色还没有褪尽,凛冽的锋芒还残留着,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软下来。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将他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珍重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庄宴垂下眼,把那口气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来。
慈蝉还面壁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喵喵从他帽兜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庄宴说,声音有点哑。
他把刀片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袖口。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巾,重新蒙在脸上。那双眼睛再次被遮住,只剩一道沉静的轮廓。
扶光松开按着开门键的手。
电梯门缓缓打开,晨光破晓。
门口是奇装怪服,血肉机械混杂的人。
很多人,都是半机器人。
庄宴和慈蝉认不得他们,扶光却认识。
机械师公会的人。
他们逆光站在破晓的光中,远处是呼啸而过的蛞蝓列车。粘稠鲜艳的血液从身后的电梯中淌出,像一道滚烫的河。
庄宴三人就静静看着他们,无人说话。
机械师的身后,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低头含胸,存在感极低地等待着,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