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正准备动手时,沉浸在储备机里的陈飞华忽然回头。
眉梢的得意按捺不住,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那是一种小人得志后藏不住的餍足。他一回头乍一看看见了扶光和人高马大的慈蝉,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就扭曲了一瞬,本就刻薄的脸更显阴郁。电梯里光线暗,他没看见藏在扶光身后的庄宴。
“你们是干什么的?”陈飞华问。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尾音上扬,像在盘问两个误入宝地的流浪汉。
扶光垂目不语。电梯壁的冷光从他侧面切过,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慈蝉因为高空速坠带来的晕眩而紧靠着电梯壁,也不说话。他帽子里的喵喵动了动,被他隔着布料轻轻按住。
陈飞华平日里对着工厂里的人颐指气使,旁人待他都是客客气气。可这两个人,穿着打扮寒酸,一看就不是漂浮城区的人。陈飞华跋扈惯了,看着这两个无视他的年轻人怒火中烧,顿时冷笑了两声。
“看你们的打扮也不是漂浮城区的人,偷跑上来的吧。”
说着便佯装要按电梯的急停键。他的手指已经悬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方,只差一寸。
一阵微凉的风骤然拂过陈飞华的后颈。
然后他感受到了喉间薄窄的刺痛感。
一只手从他身后探来,指间夹着一枚极薄的刀片,刃口贴着他的颈侧,没有割进去,只是贴着——像一条冰凉的线,刚好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锋刃的存在。
庄宴从扶光身后转出来。
布巾还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离陈飞华的侧脸不过一尺,沉静得像两块冰,没有恨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陈飞华的呼吸骤停。
他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想看清身后的人,但那道锋刃贴得太紧,他不敢动。他的手指还僵在急停键上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再也落不下去。
“你、你们……”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几乎挤不出来,“你们要干什么?”
电梯在下降。
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23、22、21……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陈飞华急促的喘息。
庄宴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陈飞华颈侧那道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皮肤,看那层薄薄的皮下隐隐跳动的血管。刀片就在那里,只要他手腕轻轻一送,这个人就结束了。
陈飞华的额角渗出汗来,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我、我给你们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
“闭嘴。”
庄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陈飞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扶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庄宴身上,落在他握着刀片的那只手上。
数字还在跳:18、17、16……
庄宴看着陈飞华。
看他这张脸。看他这副姿态。看他在刀锋贴颈时这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狼狈的、卑微的、快要吓破胆的模样。
他以为他会痛快。
可他只是觉得空。
那种空从胸腔里升起来,填满了他原本攥紧的指尖,把那一点银光都衬得失了温度。
扶光忽然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住了庄宴握刀片的那只手。
不是掰开,只是覆住。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而干燥。
电梯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庄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扶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电梯里依然很静,静得像在说:我在。
庄宴垂下眼,那口气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来。他手腕一翻,拨开了扶光的手。
扶光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但也没有再伸过去。
陈飞华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刀片顺着他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切了进去——那道疤是自己亲手留下的,庄宴记得它,像记得自己掌心的纹路。刀片薄却极快,一路划至下颌,然后手腕用力向上一挑。
陈飞华的尖叫撕裂了电梯狭小的空间。
半张脸皮从骨骼上剥离,与内里的肌肉组织分开,翻卷下来。血溅出来,淋了一地,有些溅在庄宴的衣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恐惧。
庄宴覆面的布巾因为陈飞华的踉跄抓挠而滑落在地。电梯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雪,不见一丝血色。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艳得凌厉,此刻却冷得像淬过寒泉。殷红的唇抿着,一丝弧度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抿成一条线。
陈飞华软软地摔倒在地。
他已经叫不出声了。那一刀的结尾割到了他的动脉——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他捂着脖子,指缝间涌出汩汩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他的眼中是全然的恐惧,瞳孔放大,眼白上爬满血丝。
他记得这双眼睛。他记得这张脸。
他曾经用更残忍的手段对待过这个年轻人。对待过这个年轻人的父母。
慈蝉几乎不敢看。他扭过头去面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背对着扶光的方向扔了过来。力道很准,落在扶光脚边。喵喵想从帽兜里抬头,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他选择闭目诵经,嘴唇无声地动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也告诫人不要过多干涉他人因果。
“本来想把你抓起来慢慢折磨的。”庄宴俯身,轻声对着地上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