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自己的话容易让人误会,他立刻诚恳道:“末将既为边塞主帅,为国举才、发掘军中可用之人,是职责所在。如今边关烽火正炽,正是用人之际,若有此等良才效力军中,于国于军,皆是幸事,我同大人一致,皆是为了大周边陲。”
话已至此,苏御揽静静地听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他确在边塞。此事我回去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许睿抱拳:“如此,多谢大人!无论结果如何,末将都深感大人深明大义!”
苏御揽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时,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陆旻正背对着他,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房间。他动作利落,将散落的书籍归拢整齐,拂去桌案上的浮尘,更换了水盆中微凉的清水,甚至还仔细地调整了窗边那盆耐旱绿植的位置。
那专注而沉静的姿态,与他口中曾言及的“当将军”的志向,似乎半点也沾不上边,倒更像一个细心周到的侍从。
苏御揽站在门口,帷帽下的目光落在陆旻忙碌的背影上,一言不发。
陆旻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到是苏御揽,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恭敬道:“师父回来了。师伯刚离开不久,您的药马上煎好了,先歇息片刻。”
苏御揽依言走到桌边坐下。没过多久,陆旻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地放在他面前。
苏御揽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药。他抬起头,平静地开口:“陆旻。”
“师父请吩咐。”陆旻垂手侍立。
“若让你现在随军出征,入许睿将军麾下效力,你想去吗?”
陆旻一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立刻抬起头看向苏御揽,毫不犹豫道:“师父的意思呢?”
苏御揽闻声看向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陆旻沉默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挣扎。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省,低声说:“可我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将领。”
“无妨,”苏御揽轻声道:“如今边塞战况稍稳,不妨学着从一个士兵做起。如何?”
陆旻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但这光芒很快又被一层忧虑覆盖,“可我若走了,何人照顾师父?”
苏御揽闻言一顿,他竟不知这也能成为陆旻的困扰,男儿志在四方,陆旻抗拒入朝为官,他不能强逼,不想从军,他亦不会逼迫。这些都是陆旻自己的意思,他顺着无妨,但若是为了他这点小事而拒绝自己的机会,他就不能再顺着陆旻的意思了。
苏御揽轻轻扶了下额角,“这不重要。若是我这里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你抛开这些,自己想去试试吗?”
陆旻的目光在苏御揽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郑重:“我想试试。”
苏御揽闻言点头:“好。”
主将营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距上次派人往南方传信,至今已半月有余,还没有回音?”
帐下负责通讯的校尉垂首,回道:“回将军,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回信。派出的信鸽和快马,皆无音讯。”
许睿的眉头紧拧,沉声道:“继续派人去,换最隐蔽的路线,另派一队精干人马,沿着上次通讯兵预定的路线去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弄清发生了什么!”
“是!末将遵命!” 校尉领命退下。
不久,帐外传来亲兵通报:“报将军!骑射营校尉求见!”
“让他进来。”许睿收敛心神。
一名人快步进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将军!那位名唤陆旻的少年是个了不得的好苗子!那成绩简直吊打全营的老兵油子!”
许睿虽早已知晓陆旻实力不俗,却没料到他的评价会这个高,“详细说说。”
“百步穿杨对他而言如同儿戏。静止靶十箭连珠,箭箭皆中红心,靶心都快被他射烂了。移动靶三箭齐发,全中。夜间盲射五十步外悬挂的铜钱,他蒙眼连射三箭,箭箭穿孔。力道、准头、反应、心性……末将带兵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简直是为战场而生的!”
许睿听他这绘声绘色的描述,顿时动身前往校场。
校场上尘土尚未落定。许睿赶到时,正看到陆旻完成最后一项测试。
骏马高速掠过一排高低错落的草靶,手中强弓如满月,弓弦连震,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箭出靶落,无一虚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力量与精准的美感,引得围观的将士爆发出阵阵喝彩!
陆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眼神沉静,仿佛刚才的测试不值一提。
许睿大步迎了上去,“好!好箭法!陆旻,军中生活可还适应?”
陆旻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声音冷淡:“回将军,适应。”
言简意赅,毫无新兵常见的拘谨或兴奋。
许睿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少年,心中暗自称奇。
苏御揽曾提过这徒弟性子冷淡,不善言辞。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宠辱不惊,态度谦卑,没有这个年纪的浮躁,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在军营中尤为可贵。
他心中对陆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看着陆旻恭敬却疏离的姿态,许睿甚至觉得用“乖巧”来形容这份沉稳的服从都不过分。
许睿正欲再问几句,陆旻却在他开口前,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许睿,声音依旧不高:“将军,新兵入营未久,能与主将面谈已是殊荣。若再久谈,恐于军中规矩不合,引人侧目。”
许睿闻言更是感慨万千,这孩子心思竟如此敏锐通透。他身为主将,对新兵过分关注,确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陆旻这份担心不无道理,但他的担心却有些多余。
许睿爽朗一笑,拍了拍陆旻的肩膀:“哈哈哈!好小子!心思缜密!不过,在咱这刀头舔血的边塞军营里,规矩固然重要,但最硬的规矩,是实力!你有这份本事,就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无人敢有怨言!”
陆旻闻言不再多言,垂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许睿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你先熟悉一番,之后我带你上战场。”
出乎许睿意料,陆旻没有表现出任何新兵对初上战场的畏惧或激动,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许睿,声音斩钉截铁:“将军,我请求参与下一场战斗。”
许睿一愣:“下一场?你才刚来……”
陆旻坚定道:“进军营前,我已禀明师父,既入行伍,死生不论。将军不必因师父之故对我有所顾忌。无论结果如何,师父绝不会因此责难将军半分。”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有种对生死漠然置之的冰冷,看久了竟让人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许睿被这眼神和话语震了一下,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几场仗,陆旻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实力。他像一头沉默而精准的猛兽,在战场上展现出令人咋舌的老辣与高效。
无论是冲锋陷阵时的悍勇无畏,还是指挥小队时的冷静果断,抑或是处理突发状况时的敏锐应变,都远超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水准。
他像一把锋利至极的刀,天生就属于这片血与火的战场,出刃必见血,带着致命的效率,这份在尸山血海中展现出的从容与狠厉,让许多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都为之侧目。
很快,军中一些老将领提起陆旻,眼睛都发亮,简直快把他当成了稀世珍宝。私下里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小子真是块打仗的好料!上一个身手这么漂亮的还是王爷!要不是知道他是人家的徒弟,老子真想把他抢过来当儿子养!这天赋,这心性,在咱这鬼地方,无父无母又这么出息的娃,谁见了不想认个干儿子传衣钵啊!”
许睿听见这些汉子的无心之言,只是笑笑没说话。
他在接着打完几场仗后,找到了陆旻。
陆旻正在处理自己不小心导致的划伤,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手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抬了抬眼,神情冷淡,“将军有事?”
许睿终究还是走上前来,斟酌开口:“陆旻,你在此之前……上过战场吗?”
陆旻闻言动作没停,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撒上药,“将军何出此言?”
因为你不像是个新兵,更不像是个年轻人……
许睿没这么说,他正在心中思考更合适的话。
陆旻不等他思考个结果便淡淡开口:“我自出生起便没见过爹娘,因为筋骨不错,被带到过西北当个家奴,几年前边塞失守我见过,”他歪了歪头不解地看向许睿,“这算吗?”
许睿:“……”他确实听苏御揽提过陆旻的身世,但是不全,没想到完整的竟是如此。
他不好再戳人伤疤,转而夸赞了他几句便离开了。
眼前的阴影离开,陆旻缓缓抬起头,无声地看着许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