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已有多日未有确切消息传来,只有零星且模糊的传闻。这让南北对峙的双方都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灵韵河河水湍急,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营帐内。
“我军人数不敌,胜在多为精锐。灵韵河是道天然的屏障。匈奴骤然起兵打乱了周沂在预定时间内篡位成功的算盘。眼下边塞战况不明,他若非彻底疯魔,断不会抛弃一切,强攻这道天堑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谢倾珩捏着战报,沉声下令:“传令各部,务必照顾好受伤的兵,尽力减少非战减员。药石、饮食,不可短缺。熬过这段僵持期,接下来的场场都是硬仗,需以命相搏。”
“末将领命!”
部署完毕,谢倾珩独自走出营帐。他下意识地望向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下,只有几点寒星闪烁。
他无言看了半晌,转身登上了瞭望台。
边塞杳无音信,南北多日未战,每个防守薄弱节点都容易出变数。
紧绷的状态终究没维持下去。
一个沉寂的夜晚,对岸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骤起!
“敌袭!准备迎战!” 警报的钟声急促响起。
谢倾珩迅速指挥布防,带兵迎敌。
然而,天还未亮,叛军便撤了。像是被多日的僵持惹得不快,突袭一场解解气。
谢倾珩收剑回鞘,用眼神示意左右两人,随即收兵回营。
天光大亮时,两人带着消息回到营地。
“王爷,边塞那边来人了,是许将军的亲卫,他说边塞战备军需告罄,伤亡惨重,快守不住了。咱们这边再不停战,边塞一破,大家就真得一块去地府报到了。”
谢倾珩微微蹙眉:“就算我不在边塞,他们也知道匈奴该怎么打,才这么点时间不至于这样,派人这么说是在行缓兵之计,逼周沂停战。”
难怪昨晚退兵退那么快。
两人闻言看向远处的河堤,那处隐隐还有几处焦痕。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表面看去,似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然而,谢倾珩心中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他眉心尚未舒展,反而蹙得更深了些。
“不对劲。” 谢倾珩冷声道:“那疯子退得太快太干脆,像是正常人干的。传令下去,各部不得松懈,立刻加固工事,清点损耗,救治伤员,做好随时再战的准备!”
宋柯与魏琢对谢倾珩的判断从无质疑,当即领命,飞快地转身去部署。
谢倾珩目送两人离去,并未立刻返回营帐。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如同阴云盘踞,驱之不散。他需要独自理清这丝不安的源头。他迈开脚步,独自一人在营区中缓缓巡视。
天色再次转晚,营中生起篝火。
深秋的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冷,拂面吹来,他沿着营地边缘一路视察,走向靠近灵韵河的瞭望点。那处残留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杂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
河对岸黑得不可视物,谢倾珩脚步一顿,心中那股莫名的警惕感骤然放大。
他略一沉吟,抬手示意塔上的守卫:“熄灯。”
守卫虽不明所以,但对军令执行得毫不迟疑。很快,塔上那点昏黄的光亮消失了。谢倾珩的身影也彻底融入了塔下的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刻,两刻,三刻……
风平浪静。
谢倾珩静立不动,许久,他才踏出一步,一股震颤感袭来,他立刻示意亮灯。
远处,在靠近河岸的一片芦苇荡深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火光。那火光并非营火,而是像两只骤然睁开的眼睛。紧接着,是更多火把被迅速点燃。
“铛!铛!铛!” 急促刺耳的钟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这一次的攻势比昨夜大了数倍,投入的兵力更多,更刁钻,几乎毫无保留,大有一举突破防线的趋势!
宋柯两人及时赶到,看见这阵仗,不由得心中一惊。
魏琢怒道:“艹,他是真疯了吗?!白天才得到消息,晚上就总攻!”
“不对,他不至于赶着找死,宋柯猛地一顿,看向谢倾珩,”他是不是……”
“有奸细。” 谢倾珩脸色阴沉,“你们确认传话的是许睿的亲卫?”
宋柯和魏琢齐声道:“我们在许将军身边见过他。”
两人都是做斥候的,看见听见的不会有错。
谢倾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许睿特意派自己的亲卫来传假消息,那说明许睿也早就察觉边塞内部有奸细渗透。那么他们绝对已经采取了伪装,然而,这个奸细直接看穿了他们示弱的伪装,将真实情况传递给了瑞王。
这奸细的身份,绝不可能是普通士卒!
“魏琢!”谢倾珩厉声喝道:“立刻传话给许睿!让他注意身边人!”
“是!”
谢倾珩站在高处:“所有人听令,叛军贼心不死,妄想渡河!”
“这条河就在你们眼前,都看见了吗?!”
底下的回复气势不足。
谢倾珩闭了闭眼,果断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逆贼叛军,乱我大周,扰我安宁!凡我大周将士,戮力同心,奋勇杀敌者,朕必不吝厚赏!阵前斩敌酋首级者,裂土封侯!率先破阵,夺旗建功者,官升三品!立下奇功,保境安民者,荫及子孙,世享荣禄!功名富贵,在此一战!望尔等将士,不负朕望,不负家国!钦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眼睛,“今此一战,就在眼前!刀锋所指,便是功名所向!何人能斩将夺旗?何人能一夫当关?何人能立下这不世军功?今日血战之功,便是尔等登天之路!”
“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是开国元勋!”
圣旨一读,士气高涨,喊杀声当即震耳欲聋。
“迎敌!死守河防!为自己一战!为国家一战!”
“死守河防!一步不退!”
“搏个功名!封妻荫子!”
“杀逆贼!立功勋!!!”
……
苏御揽处理完粮草筹措与隐匿的繁琐事宜,径直前往主帅营帐寻许睿。
帐内,许睿正对着沙盘凝神,听见通报,当即让他进来。
苏御揽此次前来就是奔着告诉他粮草安置妥当而来。
许睿自然明白苏御揽的来意,他恭敬道:“有劳大人了。军中军备存量、真实伤亡数字,也已按计划调整完毕,对外示弱。消息想必已抵达南方,不久便会有回音。”
苏御揽微微颔首,“如此便好。”他确认了关键环节无误,不便多待,转身离开。
“苏大人留步。”许睿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苏御揽脚步一顿,“许将军还有何事?”
“我记得大人身边有一位徒弟,身手甚是了得,骑射皆为上乘,此次可一同随大人来边塞了?”
苏御揽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他瞬间明白了许睿的用意。他此番倾力相助,解决了边塞棘手的军需,许睿心存感激,寻常报答难入他眼。正值南北动荡、用人之际,在这烽火边关,军功便是最硬的晋身之阶。
许睿这是想借机提携陆旻,给他一个建功立业、搏取前程的机会。将来新皇继位,论功行赏,此刻在边塞浴血之人,前途不可限量。
“许将军,”苏御揽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平静无波,“我此番补充军需,为的是大周边陲稳固,黎民免遭涂炭,并非为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