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苦涩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重重纱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也隔绝了龙榻上那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
皇帝病势沉重,形容枯槁,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动着整个王朝的神经。
御医们束手无策,宫娥内侍屏息凝神,殿内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立储之事至今迟迟未有定论。
皇帝如今卧病在榻,口不能言,遗诏未明。朝堂之上,暗流早已汹涌成惊涛骇浪,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官员们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或慷慨陈词各执一词,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矛头直指那空悬的储位。
整个中枢,乃至地方大员,人心浮动,乱作一团。
瑞王平素低调谦和、待人接物颇有君子之风,因其温和的性情和在部分朝臣中的良好口碑。拥趸者日众,几乎形成了一股默许的浪潮。
然而,无论他的追随者多或是少,依旧有人至始至终保持沉默。林阁老端坐文臣之首,眼观鼻鼻观心,对任何关于立储的试探性言语均不置可否;靖西王同样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两位拥有话语权的人一齐保持沉默,风向瞬间变得微妙而摇摆不定。
一场激烈的廷议在压抑的氛围中最终爆发。
“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龙体欠安,储君之位空悬,此乃社稷动摇之兆!瑞王殿下仁厚贤德,深孚众望,当……”
“王大人此言差矣!” 另一位大臣立刻打断,语速极快,“立储乃国之根本,岂能仅凭众望?陛下尚在,未曾明诏,我等岂能妄议?况且,储君需德才兼备,还需……”
“还需什么?难道瑞王殿下之德才还有疑议不成?”
“德才自然无碍,然则……”
“然则什么?我看你是心存他念!”
……
“够了!” 一声冷喝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瑞王沉声道:“父皇尚在病中,龙榻之前便如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立储大事,自有父皇圣裁!诸位如此心急,莫非是替父皇做主不成?”
争吵最终只能以一句“臣等不敢”草草收场。
下朝后,谢倾珩七拐八绕潜入一座简陋的大院。
院内的书房,灯火通明。林永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之中。
皇帝病重不上朝,御史大夫出事,整个大周朝堂乃至地方州府的奏折,经过通政司的初步筛选后,最终都汇集到了他的案头。
他眉头紧锁,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敲门声响起,林永昌笔锋一顿,抬眼望向门口,“进。”
门被推开,谢倾珩闪身而入。
林永昌一看是他,眼中疲惫稍褪,放下笔,“老臣见过靖西王,瑞王的消息眼下如何了?”
谢倾珩走到书案前,缓缓摇头。
林永昌似早有预料般叹了口气,“就算那日我和御揽一同演了那出‘离间计’,让皇上对御揽铲除燕王的动机起疑,进而疑心他背后是否与瑞王有牵扯……但终究只是疑心,没有实证。”
“如今皇上病势沉重,一病不起,久病之人,心思最为敏感脆弱,也最容易原谅身边亲属的过失。瑞王若此时加紧侍疾,博取圣心,我们再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倾珩垂首不语。
林永昌顿了顿,从案头一份密匣中取出一份卷宗,“现在手里唯一能算作把柄的,只有去年皇陵坍塌一案的实情。此事背后确有瑞王的人插手,意图嫁祸燕王。但如今燕王已死,死无对证。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份证据,非但不能扳倒瑞王,反而会被他及其党羽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在刻意抹黑、构陷忠良,甚至会借此烘托出他才是被‘奸佞’针对的‘贤王’,抬高他的声望,行不通。”
谢倾珩静静听着。
林永昌的目光落在谢倾珩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御揽如何了?听闻他身子一直抱恙,缠绵病榻,现在可曾好些了?”
谢倾珩闻言,眼睫垂下,低声道:“会好的。”
林永昌看着他这副情态,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