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揽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整个人如同一件精致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谢倾珩站在床边,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张熟悉的面容,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苏御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谢倾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缓缓跪坐在地,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御揽的指尖。
凉的……
他一点一点地握紧那只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将它捂热。
谢倾珩就这样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沉睡不醒的人。
他此刻仿佛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灵魂和血肉都被生生搅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只剩下一具空壳。
谢倾珩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那沉睡的眉眼,一点点刻在心上,越是痛,越是深刻。
苏御揽耳侧的流苏紧贴在他苍白的脖颈上。
这小小的饰物曾为他招来无数非议——“不愧是舞姬之子”、“卑贱的血统”……
那些人表面上称赞他的孝心,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但他从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母亲所赠。”
他熬过了无人知晓的十年,在即将真正拥有自己的时候一无所有。
这天下之大,无一处容得下他。
烛火昏暗,窗棂上的月光渐渐爬进里间。清冷的银辉慢慢转为温暖的晨光,金色的光线一点点攀上谢倾珩的侧脸。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当日光即将落在苏御揽脸上时,他突然动了动,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光线。
就在这时,苏御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浅淡的碧眸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苏御揽眼前是一片糊作一团的刺目白光,他艰难地坐起身,眼前的光晕渐渐散去,视线重新聚焦,他在一片朦胧中看清了谢倾珩憔悴的面容。
“倾……”他刚开口,沙哑的嗓音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
谢倾珩俯身环住他的腰,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收紧手臂,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苏御揽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怀中安静的人,“你都知道了。”
谢倾珩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依旧沉默不语。
“我……”
“在烟州的时候,”谢倾珩突然开口,轻声问:“你答应我,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这个吗?”
苏御揽一愣,毫不犹豫道:“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一样。”
环在他腰间的双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你答应我,”谢倾珩继续问道:“有为了让我接受苏家令并且按你所说行事的目的是吗?”
苏御揽一顿,这个他无法否认。
“……是。”
谢倾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知道自己没时间了,把计划都告诉我了,”他咬牙,齿间溢出一点血腥味,“是以防我起不轨之心,故意给我留下牢牢拴住我的遗愿,是吗?”
苏御揽沉默。
“你不但为了撇开我孤身回京自取灭亡,”谢倾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甚至交代林永昌尽快参你行刑,就是怕我知道这些,不敢见我,是、吗?”
“……倾珩。”
“如果不是林永昌反着做,如果我慢了一步,你已经不在了,御揽,你差点就不在了。”谢倾珩颤声道。
他知道苏御揽有自己的苦衷,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确实心疼,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口鼻间尽是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这痛楚几乎要将他逼疯,却又清醒地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可就算他都知道,他也依旧无法接受被独自留在这肮脏冰冷的俗世间。
他恨,恨苏御揽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恨苏御揽为了他能安然无恙舍弃一切,可到头来,他最恨的竟然是苏御揽真的爱他。
他不可抑制地想,若是苏御揽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他动过心,是不是遭遇的阻碍会少一些?是不是他就会有哪怕一点点的为自己考虑的心思?是不是他就能好好的?
“御揽,”谢倾珩抬起头,赤红的眼睛蒙着水光,“你恨我吗?要这样杀我?”
尽管他竭尽全力压抑,声音却依旧哽咽:“我想恨你、想怨你,可是我没办法,我做不到,我舍不得。”
他看着那双浅淡的眼睛:“你为什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
谢倾珩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恨谁、到底该恨什么。是恨苏御揽那真实到刺骨的爱意,还是恨他决绝的抛弃,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份矛盾一寸寸凌迟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喉间滚动,将满口腥甜与苦涩。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想要触碰眼前越来越远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后颈一痛,失去知觉。
苏御揽看着昏睡中的谢倾珩,轻声道:“他怎么样了?”
叶凡尘收回诊脉的手,淡淡开口:“情绪起伏过大,心脉受损。但他身体强健,休息几日即可。”
苏御揽垂眸不语。
“即便外伤痊愈,可心伤难医。这份痛楚,怕是要伴他一生了。”
“……是我对不住他。”
“世事难料,非你之过。”
苏御揽没有回应。
叶凡尘这才看向他:“他的心药是你。你若能安好,他便能不药而愈。”
苏御揽移开目光:“我的状况,你比我清楚。”
“我虽力有不逮,但边塞巫毒之术盛行,越是靠近西域,越有奇人异士。或许……”
“这些年,你应当早已寻访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