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为了驱散这份沉重,或是老者总喜欢追忆,林永昌背着手在屋中踱步,他的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御揽这孩子是大周建国以来,我见过少有的天才。他的师傅给他取字‘御揽’——御风而行,揽月于心。是希望他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能超然物外,掌控自己的命运,心怀高远,走出属于他自己的坦荡大道。”
谢倾珩终于动了动,他唇角微微牵动,“他确实做到了。”
做到了御风,也做到了揽月,却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纯粹的人。” 林永昌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吐出这个词,“纯粹到……为了达成心中认定的目标,可以舍弃一切,声名、地位、安逸,乃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仿佛世间万物皆可为他心中的‘道’让路。”
“曾经,我也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在朝中独揽大权、手腕凌厉而心生不满与忌惮。自古文臣若独揽大权,再纯净的初心,最后或多或少都会被权力侵蚀,出现偏移,甚至走向歧途,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教训。”
林永昌摇了摇头,“可他没有。一次也没有。他一年如一日,无论我因政见或忌惮对他如何冷待,每日下值后,不论我见不见他,他都要亲自到我这院门外,恭敬地询问一声‘老师安否’。严寒酷暑,风雪载途,从未间断。”
“他虽年纪轻轻便精通琴棋书画,才情冠绝,却并无什么真正的喜好。平生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出于‘应该做’、‘必须做’,而非因为‘喜欢做’,仿佛生来便是为了承担某种使命。”
“后来我对他的看法渐渐有所改观。他心性坚韧,行事虽偏执,却始终守着一条底线,未曾真正祸及无辜。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松动,却也并未因此欣喜或有所改变,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每日雷打不动地前来问候。”
“直至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时,他带来的,是足以颠覆整个朝廷根基的铁证。他查到了关于太子冤案的蛛丝马迹,甚至还有部分皇上在江南政策的谬误。”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不是要扳倒一两个人,他是想给这积弊已久、腐朽不堪的大周朝堂,从上至下,彻彻底底地换一遍血。”
“我心中……确有动摇。” 林永昌眼神复杂,“那是一条通往清明的路,却也布满了荆棘与骸骨,代价太大,过程同样残忍。我最终还是否认了他的计划。我告诉他,此法过于酷烈,恐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得不偿失。”
“可我万万没料到他竟直接用自己铺路,以身设局,把自己也变成棋盘上最锋利、也最易折的那枚棋子!他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吸引所有的明枪暗箭,道路变得平坦,我终于还是答应他了。”
林永昌掩唇咳了两声,闭上眼,“我收下了晋王的遗孤,亲自教导他。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从小被正确引导、悉心培育的君王,对积重难返的大周有多么重要。同时,燕王的残暴也在我眼前暴露得更加清晰。我们暗中行事,如履薄冰,却屡屡碰壁,举步维艰。”
“渐渐的,我老了,心力不足,脊背佝偻,步履蹒跚……我看着御揽一个人在前方冲锋陷阵,瞻前顾后,他怕牵连到我,便把所有风险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我时常在想……”
他抬眼看向谢倾珩,“当年他的师傅为他取‘御揽’二字,究竟是寄予厚望,还是一语成谶?”
谢倾珩抬眸看向林永昌,道:“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他走的只是自己想走的路,既不是为了他人寄予在他身上的厚望,也不是为了对得起他的名字。”
林永昌被他的话震住。他怔怔地看着谢倾珩,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迷雾被骤然拨开。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你说的没错,你很了解他……”
回归正题,谢倾珩不再深耕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皇帝当年明知太子一案是冤案,为何还会留下他?甚至重用他?”
“太子冤枉皇上是知道的,御揽也心知皇上知道,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皇上要的恰恰就是御揽这点恨意。这点恨意,就像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拴着御揽的血海深仇,一头牢牢攥在皇上手里。它让御揽无法真正投靠任何人,只能被迫效忠在能给他‘复仇’机会的皇上身边。所以,他不但没有被迁怒,反而步步高升,成为了皇上身边最锋利、却也最危险的那把刀。”
但皇帝终究还是低估了苏御揽。
御揽反而利用了皇上疑心过重,主动充当起他的眼线,与燕王虚与委蛇,一点点打入其内部,最后达成目的。
“唉,人老了,就容易扯些题外话。” 林永昌摆了摆手,不再提这些陈年旧事,“眼下,离我们筹谋多年的目标,只差这最后一步。必须在皇上还清醒着的时候一锤定音。否则,一旦瑞王名分落定,万事皆休。”
谢倾珩深知此刻沉湎于感怀无济于事,思索片刻,缓缓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那位幼帝现在如何了?”
林永昌被他这称呼惊得眼皮一跳,猛地抬眼看他,却想到这人一贯大胆,便没在意:“此子天资聪颖,明事理,懂进退,心性沉稳,有明君之相。至于其他皇孙,资质平庸,反应迟钝,更有甚者,体弱多病,早夭者亦有之。若论扶皇孙继位,无论是德行还是才智,都非他莫属。”
谢倾珩自投入其中还从未听过这样直白比较作为理由,他心中觉得有些怪异,追问道:“那些早夭或愚钝的都是皇孙?”
林永昌一愣,随即明白了谢倾珩的弦外之音,立马解释:“有男有女。夭折的、愚钝的、不成器的,男女皆有,并无特别的规律可循。”
谢倾珩脑中飞速闪过收集到的信息碎片,觉得愈发古怪:“我记得燕王曾有二子,最年长的那位,当年意外身亡时,才方满二十。之后便有传闻说燕王因丧子之痛,悲伤过度,以致……生育能力大不如前,只陆陆续续添了些皇孙女。最后再得一子时,已是年过四旬,此子现今不过五岁稚龄。这些传闻可曾属实?”
“确实属实。”
“可我近来打探瑞王的蛛丝马迹,却隐约觉得他的子嗣状况与燕王极其相似,同样丧子,长子早夭后,皆是多年无子,只添了几个郡主,最后也是年近四十才又得一幼子,并且幼子还智力低于寻常孩童,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林永昌一愣,意识到谢倾珩在暗指什么后浑身一震,“你是说……?!”
曾经,这两则极为相似的传闻在朝野间并未引起什么特别的猜测。天子子嗣稀薄这等事虽不常见,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可在这个关头不容马虎,尽管这件陈年旧事多年未被提及,但谢倾珩既然已经起疑,无论如何都是要确认一番的。
谢倾珩站起身,朝外走去,“我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