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门口,苏槿蹲下身对苏濯柔声道:“你先跟嬷嬷进去,阿娘一会儿就来。”
待苏濯走远,苏槿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她压低声音对下人吩咐:“从明日起,每日把少爷带到他父亲院中。”她眼神凌厉,“谁若是敢阻拦,让我知道了,非得给她抽得皮开肉绽,明白吗?”
下人唯唯诺诺地点头:“是,小姐,奴婢们明白了。”
苏槿进屋后,看见苏濯正笨拙地跳着转着。
他年纪太小,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随时要摔跤,看得苏槿心惊胆战:“濯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苏濯停下动作,想了想说:“爹爹跳舞,我看见了,好漂亮,我要学。姥爷生气了,爹爹不肯教。阿濯求爹爹和姥爷,姥爷让阿濯背书算数,阿濯做得好就让学。”
苏槿从苏濯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懂了他的意思。
白寂来到江南这些年时常想念边塞,在他家乡,舞蹈寄托思念,他偶尔会跳舞,苏槿是知道的。
白寂哪次跳舞被苏濯看见了,苏濯缠着白寂要学,白寂最是心软,定是教了。这事传到了苏琮的耳朵里,苏琮必然大发雷霆,白寂因此不肯教他。
苏琮便跟他说那些功课学得好就让他学跳舞,可那些功课,一个四岁的孩子,哪怕掰碎了跟他讲,他怎么听得懂?
想到这里,苏槿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苏濯连忙扶她:“阿娘,你怎么了?”他怯生生地问,“阿娘不喜欢阿濯跳舞,阿濯不跳了。”
“不!”苏槿一把抱住他,“阿娘喜欢,阿娘很喜欢。”她捧起儿子的小脸,“濯儿,你告诉阿娘,你喜欢跳舞吗?”
苏濯不会说谎,他抿唇点头。
苏槿牢牢抱紧苏濯:“那咱们就学,你放心学,不要管姥爷怎么说。”她声音哽咽,“他是……为你好,只是有些严厉。”
“阿濯明白。”苏濯伸出小手擦去苏槿脸上的泪水,“阿娘不哭了。”
苏槿抹了抹眼泪:“那……方才阿娘进来时,阿濯跳的是什么呀?”
“不知道。”苏濯歪着头想了想,“阿爹只来得及教阿濯这个。”说着又学着跳了两下,虽然动作笨拙,却透着几分天真可爱。
苏槿突然觉得苏濯的动作有些眼熟,她心脏猛地一跳。
苏濯踉跄两步站稳:“阿爹说这是跳给喜欢人的。”他扑进苏槿怀里,“阿濯喜欢阿娘。”
苏槿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抱紧苏濯哽咽:“很好看,阿濯很聪明,什么都会。”她亲吻着儿子的发顶,“以后阿濯就跟着阿爹学跳舞。”
自那日与苏琮大吵一架后,苏濯终于可以自由出入白寂的院落。
白寂难得能与儿子相处这么久,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便抓紧每分每秒教导苏濯。
他手把手教苏濯写字,给他讲西域的故事,将苏琮要求的功课一字一顿拆成苏濯能理解的话,教他跳舞,教他功夫,给他雕刻木偶。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父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与此同时,苏府的议会厅灯火通明,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苏家的流水已经大不如前了!多家铺子都不得已关了!”
“我们的商队屡屡受阻,货物不是被扣就是被毁!”
“这必然有人从中作梗!”
“苏家分支已经表达不满,他们要求我们给个说法!”
“再这样下去,苏家的基业将会毁在一夕之间!”
散会后,苏琮和苏槿对坐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槿缓缓闭上眼,“是晋王吗?”
苏琮短短几年,头发全白,他动了动浑浊的双眼:“你猜到了。”
苏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与悲怆。
她踉跄着冲到苏琮面前,声音凄厉:“爹!濯儿已经六岁了!他从未走出过苏府,外面连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都不知道,他是我儿子,是你的孙儿,你到底要藏他到什么时候!”
苏琮猛地站起身,怒声道:“晋王六年前就上门说亲了,结果你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我只能以你身子欠佳为由拒绝所有上门的媒人!如今已经没人上门了,晋王依旧不肯放弃,他让人查出了当年的事,手上有了苏家的把柄,你明白吗,苏槿!”
“一个惦记有夫之妇的卑鄙小人!”苏槿咬牙切齿,“我不会嫁给他,更何况他想要的也只是我苏家的资产罢了。”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苏槿,苏家快瓦解了,你满意了吗?”苏琮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
“那就告诉外面我已有夫有子的真相。”苏槿固执道。
“你是想气死我!”苏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你这样做除了毁了你自己的名誉,根本威胁不了晋王!若你将这点也托出,苏家必然万劫不复!苏槿!算爹求你,行吗?”说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缓缓跪在了地上。
“爹!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苏槿连忙伸手去扶父亲。却见苏琮嘴唇发白,他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张口吐出一口鲜血,他瘫倒在地,死死睁着浑浊的眼睛看苏槿,抓着她的手腕气若游丝:“苏……苏……苏家,不、能、亡!苏槿,爹已经退后……一步了,你……你别再,别再固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苏槿后退两步,蹲下身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尖叫。
不久后,晋王大张旗鼓追求苏家嫡女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江南。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人人称羡。
苏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苏槿穿着繁复华丽的嫁衣坐在梳妆台前,目光空洞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袭嫁衣红得刺眼,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她脸上虽施了脂粉,却掩盖不住惨白。
“苏凌,”苏槿突然开口,“我没告诉白寂,过些时日你告诉他,说我死了,回不来了,然后放他离开……”
她顿了顿,又摇头苦笑,“不对,不对,濯儿在这,他不会走的……你让他带着濯儿走……不行,不行啊……”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小姐……”苏凌面露难色,“老爷不会放少爷走的。”
苏槿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你就跟他说我死在外面了,尸体都不剩了!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疯癫地念叨着,泪珠断了线地滑下。
苏凌不忍再看,默默退到一旁。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
送亲的车列缓缓出发,苏琮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去的车队,神情沧桑。他手中捻着佛珠,日日为女儿祈福。
这天,苏琮正在祠堂上香,手中的香突然断成几截。他大骇,心中怦怦直跳。
刚被下人扶起,就见苏九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出、出事了!”
“发生什么了?”苏琮心中又是一惊。
“小姐的车撵在途径山路时碰见了土匪,和我们的人打了起来,总领受伤了。”
“苏槿呢?苏槿怎么样了?”苏琮如遭雷击,他压了压胸口急切地问。
苏九抿了抿嘴:“小姐没事,只是……那个西域人不知怎么混进来我们的车列中,他和总领抵死保护小姐,小姐没有受伤,婚车继续走了。总领重伤昏迷不醒,那个西域人……”他没说下去。
苏琮心知这个西域人是稳住苏槿的关键,他连忙问道:“那个人怎么了?”
苏九低下头:“……坠崖了。”
祠堂内一片死寂,香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香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