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寒冬腊月,冷风裹挟着湿气刺入骨髓。园中的梅花却开得正好,点点红蕊在枯枝上绽放。
白寂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槿缓步走在梅园小径上。
苏槿临产在即,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白寂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腰,一手与她十指相扣,生怕她有一丝闪失。身后两列丫鬟捧着暖炉、披风等物,亦步亦趋地跟着。
“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好。”苏槿轻声道,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氤氲。她伸手想折一枝梅,却被白寂抢先一步。
“我来吧。”白寂淡淡道。
他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红梅,动作轻柔地别在她的发间。
这一年来,他始终如此——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对她虽句句有回应,却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苏槿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白寂,你还在怪我吗?”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梅枝上,不肯与她对视。
苏槿刚要开口,突然面色一变,手指猛地攥紧白寂的袖子:“我好像……”她话音未落,一股温热已经顺着她的腿流下,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水痕。
白寂霎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二话不说将苏槿打横抱起,身后的丫鬟们顿时分散开来,有人飞奔去请大夫,有人赶去准备产房。白寂抱着苏槿快步往回走,感觉到怀中的她在微微发抖。
他抿了抿唇,“别怕,”他低声安慰,声音沙哑,“我在。”
屋外,白寂如同雕塑般立在廊下。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屋内苏槿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每一声都像刀子般剜着他的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盯着地上的落花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夜。白寂心中还未松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惊呼:“这孩子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一瞬间,白寂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
产婆推开门,面色复杂地唤他进去。
苏槿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白寂,你看看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
白寂浑浑噩噩地走到摇篮边。
襁褓中的婴孩肌肤雪白,正眯着一双碧绿的眼睛,那颜色与他如出一辙。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白寂只觉得呼吸困难。
“他的眼睛……”那抹碧绿是他带给这个孩子的诅咒。白寂声音颤抖,几近崩溃,“他今后如何能安定?”
“会好的,白寂,你别讨厌他,”苏槿艰难起身抓住白寂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残梅,红斑点点,像是谁心头滴落的血。
“东街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两。还有西边那家商铺,连玉石生意都没做好。”苏槿翻着账本,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姐,江南这几年突然起了多家与我们相争的商家,咱们的料子再好,也……”
“突然起来的?”
“是。”
“够了。”苏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改日我亲自去看看。”
她起身离开账房,朝自己院中走去。推开院门,却不见那个未及人腰的小孩扑上前来。
院子里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苏槿的脚步一顿。
“濯儿在哪?”她抓着出来迎接的丫鬟问道。
丫鬟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回小姐,小公子……被带去了老爷书房。”
苏槿脸色一变,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就往苏琮书房跑去。
“砰”地一声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苏槿浑身发冷。
只见苏琮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桌上堆满了晦涩难懂的典籍,甚至还有厚厚的经商见闻。
而小小的苏濯正站在椅子上,细嫩的小手费力地推着比他手掌还大的算珠,指尖已经泛红。
“爹!”苏槿尖声叫道。
她冲过去,一把将苏濯抱下来,“他才四岁!你让他学这些做什么?!”
苏琮面不改色,冷冷道:“他身份不正,只有凭借这些才能勉强留在我苏家。”
怀中的苏濯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苏槿心疼得快要疯了:“他连话都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对他!”
“这是他今日的作业。”苏琮拿起桌上的账本,“他虽才四岁,却已能简单算数。好在他的聪慧没像他的长相一样,被那污浊的西域人沾染,这已是万幸。”他伸手要去抱孩子,“你不用管了,把他交给我。”
“不可能!”苏槿后退一步,将孩子护得更紧,“爹,您若再这样逼他,我就带着濯儿离开苏家!”
苏琮猛地拍案而起:“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苏槿红着眼睛顶撞道,转身抱着孩子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苏琮暴怒的摔砸声,她却一步未停。
终于,她落下泪来,一滴一滴砸在小苏濯的衣领上,怀中的苏濯不哭不闹,他动了动伸出手环住了母亲的脖颈:“阿娘,不哭。”
“好,好,阿娘不哭,濯儿乖啊。”苏槿轻声哄着,她仰起头将泪水倒回眼眶,声音哽咽:“娘送你去见阿爹,阿娘好久没和你们在一起了。”
苏濯高兴地拍着小手:“嗯!”
白寂房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玩具——精巧的小木马、会转动的风车、栩栩如生的小鸟,都是他亲手做的。
此时他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半成品的拨浪鼓,听见动静抬眸,看见苏槿时目光一顿,随即垂下眼眸。
苏槿把苏濯轻轻放下:“去玩吧。”
苏濯欢快地奔向那些玩具,拿起一个小木马爱不释手:“爹爹,这个马儿会跑吗?”
白寂的声音轻柔:“会,等阿爹做完最后一步。”
“那爹爹快做!”苏濯抱起地上的风车往屋外跑去。
苏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子俩的互动。
突然,苏濯从屋外跑进来,小手捧着三片大小不一的叶子:“爹爹,阿娘,你们看!”他兴奋地说:“这片大的是爹爹,这片是阿娘,这片小的是阿濯!”
白寂和苏槿相视一眼,接过那片代表自己的叶子:“濯儿真聪明。”
天色渐晚,一旁的苏濯坐在地上研究玩具,白寂放下手中的活计,低声道:“你父亲不允许濯儿在我这里待太久。”他顿了顿,“该回去了。”
苏槿一愣,她眼神一暗,直起身:“……好。”
回院子的路上,苏槿牵着苏濯的小手:“濯儿想不想每天都见到阿爹呀?”
苏濯用力点头:“想!”随即他又道:“但阿濯更想每天都见到阿爹和阿娘两个人。”
苏槿笑了笑:“好,阿娘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