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厅内,荀玉薇震惊地望着幕涟惨白的脸,眼底浮现深切不忍。她单膝点地,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幕涟脸上的泪痕,声音沉了下来:“你爹究竟是谁?为何非要走到寻死这一步?事到如今,你若再瞒我半分,我便真不管了!”
谢无意见幕涟哭得几乎晕厥,连忙倒了一盏蜜酒,小心递到她唇边。她勉强咽下几口,气息稍顺,才颤声道:“东家……婢子的爹,您……您也认识的。”她略一迟疑,眼中挣扎愈烈,最终还是咬牙交代出,“他……他便是内侍总管……怀恩。”
“怀恩?!”荀玉薇大惊失色,“他一个宦官,怎么……怎么会有后人?”
“他……他……”幕涟嘴唇哆嗦着,昨夜父亲那严厉决绝的警告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你要爹死后都不得安生么?!”
她浑身一颤,将到了嘴边的话又艰难咽回,死死垂下头去。
荀玉薇见她这般情状,怒火再次窜起:“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肯说?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爹了?!说啊!”
“东家,”一旁,元雪心怜悯地望着几近崩溃的幕涟,轻声开口,“幕涟姐姐平日最是稳重,今日却如此失态,必定有天大苦衷难以启齿。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寻到怀恩下落。幕涟姐姐,你可有生父画像?或者他是否佩有显眼之物?兴许,谢郎今日见过他,能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幕涟绝望摇头,泪珠滚得更急:“没有……婢子这辈子,与爹相见次数屈指可数,如何能有画像?他为了保全婢子,甚至不肯留下任何信物……”她忽地想起什么,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这、这封绝笔信,是爹留下的……”
“我有办法。”元雪心目光沉静,“我曾学过一门追踪秘术,可通过亲笔手书,感知其主人大致的方位气息。幕涟姐姐,你若信我,请将信予我一试。”
一丝微弱亮光划破眼底的混沌水雾,幕涟挣扎片刻,终是将信如同交付性命般递出:“雪心……若你真能找到我爹……我此生做牛做马……”
元雪心轻轻摇头,郑重接过信:“你平日善待我,此番,权当是我报答姐姐的照拂之情。东家,”她转向荀玉薇,“请您先好好安抚幕涟姐姐,我需要一处安静角落施术。”
“……好。”荀玉薇望着元雪心走入屏风后,眼中惊疑不定,又默默压下种种疑问,将幕涟揽入怀中,低声安抚,“别怕,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谢无意跪坐在旁,看着悲痛欲绝的幕涟,恻然道:“幕涟姐姐,怀恩……他究竟犯了何错?为何会被我爹……逐出宫去?”
幕涟泪眼朦胧地望着谢无意和荀玉薇,眼中满是愧疚与悔恨:“这些年,爹一直暗中与婢子保持联系。小谢,你回京、乃至后来蒙冤下狱……都是我告诉他的。那两封送往宫中的信……也、也是爹他……暗中截下的。圣上察觉真相后,龙颜震怒,这才将爹逐出皇宫……”她说到此处,更是泣不成声,“想来,这定是上苍在惩罚婢子……当初婢子若是能拼命阻止爹,爹就不会犯下这滔天大错,就不会被撵出宫,就不会……就不会生死不明……”
荀玉薇深深叹了口气,更紧地搂了搂怀中颤抖的身躯。
片刻之后,面对墙角的元雪心缓缓睁开眼,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那信纸上萦绕的微光也随之消散。她迟疑一瞬,才走出屏风,对着幕涟轻声开口:“我……感知到他大概的方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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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零一挥马鞭,驱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荀玉薇紧紧盯着幕涟犹带泪痕的脸颊,半是斥责半是心疼道:“幕涟,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你爹是怀恩,那你娘又是谁?你究竟是如何出生的?”
“东家……”幕涟抬起泪眼,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关切焦急的脸庞,挣扎许久,才终于哑声开口,“其实,婢子有姓。婢子真正的名字,叫做夏幕涟。”
“夏……夏?”荀玉薇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前朝时,曾与萧、裴、谢三家齐名的……范州夏氏?”
“是。”幕涟重重点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谢无意忙问:“东家,这范州夏氏又是怎么一回事?”
荀玉薇眼神悠远,喃喃道:“夏氏乃前朝开国功臣,世代深受朝廷器重。可惜愍帝在位后期,昏聩无度,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她望着幕涟,神色无比凝重,“当时的夏太尉德高望重,向愍帝力谏数次,反遭构陷弹劾,一怒之下,便联合几大世家欲行兵谏,清君侧,拥立较为贤明的贺王为帝。”
说罢,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然而,计划却被谢氏告发!愍帝大怒,下令将贺王、夏太尉等主谋车裂于市,更下旨……血洗夏氏一族,男丁尽戮,女眷与幼童则没入宫中或官衙为奴。其他参与密谋的家族虽也遭受打压,但侥幸逃过了灭族之祸,从此与皇室积怨更深,萧氏与裴氏更是下定决心谋反。而始终忠于皇族的谢氏,最终也落得个和前朝一同覆灭的结局……”
“唉……”谢无意叹息一声,看着幕涟的目光充满了深深怜悯,“幕涟姐姐,那……你又是如何……”
“爹出身夏氏旁支,八岁沦为宫奴,”幕涟哽咽着,断断续续道,“他被改了名字,进入皇家林苑,在一名姓王的管事监手下做杂役……他十五岁时,认识了娘……娘也是罪臣之女,在冷宫为奴,依照律法,罪婢终身不得出宫。他们同病相怜,彼此取暖,很快渐生情愫……深宫实在寂寞苦闷,在爹而立之年,他们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两年后,娘怀了孕。”
抽泣数声后,她泪流满面,继续道:“宫女私通是死罪!被宫长发现后,爹娘跪地苦苦哀求,磕头磕得额头都是血。那宫长心软了,与王监私下商议后,决定一起瞒下此事。娘在宫长的掩护下,暗中生下婢子,将婢子藏匿在冷宫附近的一处废苑里,每日爹娘轮流偷偷进来照顾婢子……”
言及此,她突然痛哭失声,几乎喘不上气:“婢子……婢子两个月大时……娘因得罪宠妃,被……被活活杖毙……爹悲痛欲绝,冲动跑去痛斥宠妃……结果被处以……宫刑,罚去守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