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字吐露,几乎耗尽了她毕生力气。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唯余幕涟压抑的哭声在断续回响。
荀玉薇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遍遍抚着她颤抖不止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迅速泛红。在旁聆听的元雪心别过眼去,指尖悄然拭去眼角湿意。
“宫长与王监生怕婢子也活不成,便暗中召集底下所有可信的宫人,将秘密告知他们。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一致决定……共同抚养婢子,轮流偷偷给婢子送吃的穿的,教婢子说话走路……就这样,婢子在宫里偷偷长到五岁……”幕涟抬起泪眼,望向荀玉薇,“那时,东家您还是个小公主,偶然跑到冷宫附近玩耍,才撞见了躲藏的婢子。婢子吓得要命,深怕会连累爹和那些好心人,不管您怎么问,都只能拼命摇头……东家您仁善,见婢子可怜,竟直接将婢子带回宫殿,让婢子做了您的贴身侍女……谢谢东家……给了婢子一个能见光的身份,和一条活路……”
话语至此,她已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入荀玉薇的衣襟中,似要将这四十余载的悲苦隐忍,尽数宣泄出来。
“傻丫头……”荀玉薇不断轻抚她后背,难过得喉咙发紧,”你跟了我几十载,我竟一直不知,你藏着这般悲苦身世。幕涟,若是今日未发生此事,你还想瞒我一世不成?你就这般不信任我么?”
“幕涟姐姐,别太难过了。”谢无意宽慰道,“过去已无法改变,但咱们很快便会寻到怀恩,你们父女定能团聚的!”
“是啊,”荀玉薇擦了擦眼眶,“幕涟,待寻到你爹,咱们把他接回醉香楼。从此,你就在楼里好好侍奉他,给他养老送终。我保证,只要我在一日,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父女半分,你们再也不会分离。”
“多……多谢东家……”幕涟泪流满面地望向谢无意,眼中满是愧怍,“小谢,我代我爹……向你赔罪……”
谢无意微微一笑:“都过去了。待接他回去后,我会寻机会向爹求情,求他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多……谢……”
一旁,元雪心默默垂下眸子,长睫掩住眸底苦涩:“东家,让我来接替花零姐姐驾车吧。我知道怀恩的具体位置,可以更快找到他。”
荀玉薇见元雪心神色有异,心中那股不安再次涌动,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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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京郊一处密林外缓缓停下。林间幽深诡秘,参天古木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天光,投下大片浓荫,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在呜咽。
元雪心率先跳下马车,面色凝重地望向前方密林深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们……到了。他就在里面。”
“爹!”幕涟早已心急如焚,几乎是滚下马车,目光在地面、灌木丛中疯狂搜寻,“雪心!爹在哪?他在哪个方向?你说话呀!爹!爹你在哪儿——!”
荀玉薇、花零和谢无意也随之下车。林间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携起一股莫名寒意。荀玉薇环视四周,只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是个罕有人至的僻静之地。
她见元雪心只是凝望前方不语,一股强烈不安攫住心头,不由紧张催促:“雪心,你怎么不指路?这林子据闻有野兽出没,你确定是在这儿?到底在哪个方位?”
元雪心缓缓转回头,神色复杂地望了荀玉薇一眼,银眸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悲悯。她唇瓣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黯然避开了目光。
谢无意见她如此反应,一股寒意倏地攀上脊背——
莫非……莫非!
他不敢再细想,惊恐顺着元雪心方才凝视的方向,望向林子更深处。目光穿过阴暗交错的层层树影,最终,极其缓慢地上移——
数丈开外,静默矗立着一棵虬结老树。一根横伸出的粗壮枝桠下,一个单薄人影正随着林间微风,极其缓慢地,微微晃动着。
他面容苍青白,两缕灰白发丝凌乱垂在脸颊旁,双眼静静闭合,已然陷入永久长眠。唯有那紧紧皱着的眉头,深深刻印着他一生都无法化开的凄苦与绝望。
幕涟察觉到谢无意僵直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望去。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树干,然后……定格在了那悬挂着的模糊人影上。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骤然划破林间死寂——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