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三殿下。不论此事结果如何,三殿下与殿下为鸢儿所做的,臣皆铭记于心。”
楚景宁满意颔首,“待此事了结,何时有空,李大人便于满月楼做东吧。切莫忘了邀上王大人。”
李晌在心中为王纥应捏了一把汗,“皆依殿下所言。”
远处团云流动,庭院鸟雀叽喳,季湘与李鸢静坐池亭下。池面水波荡漾,锦鲤摆尾,一巴掌大小的龟静伏假山石块之上。它四肢舒展,脑袋高昂,闭眼感受着渗入龟壳的每一缕阳光。
李鸢端起石桌上的瓷碗,捻起一小把鱼食丢入池。胆小的鱼儿们受惊潜入水,大胆的已争相抢夺起来。
季湘道,“鸢儿姑娘可能同我讲讲那灵龟的故事?”
李鸢抿唇沉默片刻将瓷碗递向季湘,她颔首,半倚在桅杆处与季湘话起了那龟。
“它叫玄武,是鸢儿的曾祖母给取的名儿。关于玄武的故事,鸢儿亦是翻阅曾祖母手记后知晓的。曾祖母九岁那年曾独自于一处不知名的山林中困了七日。玄武便是曾祖母从那山中带回来的。那之后曾有不少人问过曾祖母是如何于那山中存活下来的,又是如何走出来的。可曾祖母对此没有丁点儿记忆,她甚至连那山的所在亦再寻不到。”
季湘朝池内撒去鱼食,只觉这故事惊奇。
“曾祖母唯一记得的便是自己是被玄武所救,亦是玄武指引着她出了山,回了村。她将玄武奉为了神灵,日日细心呵护,时时贴身携带。村里的郎中说曾祖母这是久困深山,惊恐之下神志错乱,魔怔了。最初,村里人亦皆是这般以为的,谁人都未将玄武当一回事。直到曾祖母十五岁那年……”
李鸢顿语,“那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饿死的、渴死的百姓不在少数,被迫食人的亦有。但当瘟病蔓延,食人亦只是加快了死亡。他们想活,在那时,能多活半日已是赚到。食不了人,他们遂将主意打到了玄武身上。他们联合起来逼迫曾祖母交出玄武,意欲将其分食,而带头的正是曾祖母的阿爹。”
季湘指尖轻颤。
“一拳难敌四手,玄武被他们带走后便成了那案板上的肉。待曾祖母追去,再见之时,玄武的尾已被利刃砍下。那些人压制住了曾祖母,强迫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曾祖母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跪伏在地,高声祈求神龟降雨。她不曾停歇,嘶声力竭,换来的却是所有人的嘲笑。他们笑她傻,笑她疯,笑她求一只半死的龟显灵,更笑她自己都活不了了还去袒护一只牲畜。”
季湘望向池中假石,一如李鸢所言的,那龟的尾与寻常大小的龟相比着实短了不少。
“可谁都没有料到,就在曾祖母最后一声嘶嚎落地,燥热的天骤凉,乌云集聚,雨点落下,由开始的绵绵细雨变成瓢泼大雨。”李鸢伸手摊掌,似亲历其中,感受着那场久违的雨。
她收掌攥拳,“所有人都傻了眼,他们怔然立于原地,片刻后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与雀跃。曾祖母趁此空隙将玄武从刀口下救了回来。”
“不。”李鸢摇头,“又或者说是玄武救了自己,亦救了所有人。这本该是最好的结果,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面色转而阴郁,“大雨尚未落幕,有人便打起了将玄武据为己有的心思,他们渐渐相信玄武是神龟。这个念头就像那瘟病般一个传递至下一个,他们再次联合起来抢夺玄武。曾祖母阿爹奋力抵抗,他们却未手下留情。他们重伤了他,万幸亦给了曾祖母带着玄武逃离的时机。”
季湘不知实情,自亦不好轻易下定论。在她听来这不过是则奇谈,但到底绕不开“人性之贪”。她心中唏嘘,噤声听着李鸢继续讲。
“再之后曾祖母便带着玄武辗转逃到了郢都,徒手一步步打造起这李府,而她则再未回过那村子。”李鸢心中感叹曾祖母之才,“自曾祖母身去至今,玄武于这李府已是待了一百余年。这百余年来,玄武不曾长大半点儿,曾祖母初见它时便是巴掌大点儿,而今亦是怎般。”
她抓起瓷碗中最后几粒鱼食抛入池,继而接过季湘手中瓷碗起身,“玄武平素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趴在那假石上晒着太阳小憩。现下看来它除了不会冬眠外与寻常龟亦无甚两样。”
李鸢耸了耸肩作势要走,“故事讲完了,鸢儿望三殿下能听罢便作罢,莫要再将玄武与曾祖母的过往传至旁人之耳。”
小姑娘俯身作揖。
“鸢儿姑娘放心,我绝不道与旁人。”季湘颔首。
李鸢深深看了她一眼,“鸢儿去取鱼食,三殿下稍坐片刻。”
季湘伸手拦住她,她看出李鸢是借口离开,唯恐待会儿端着鱼食再来的不是李鸢,如此,她今日可就白来了。
“鸢儿姑娘且慢。”季湘将身后木盒拾起送至李鸢身前,眸中裹夹期待,“玄武的故事讲完了,本殿下此处尚有一个故事,不知鸢儿姑娘可能代为掌掌眼?”她噙笑掀开木盒,其内赫然摆着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