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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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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热得快也凉得快,百里不同温。回周公馆后隔日,程筝寻了个由头出门,套一件驼色呢子衣裳,匆匆奔走于火车站附近一丛丛宅子楼里。

虾灰色的砖墙,墙上敲进几粒锈钉,两头栓着一条极长的麻绳,毛巾与各色的布衫悬在上头,风钻进衣裳里穿起,鼓飞起来。

程筝一手飞开飘起的布料,数着门牌号向前走,末了在一间红漆铁门前驻足。

铜制锁眼里长着厚厚一层铁锈,于是遭主人家糊上一层白腻的猪油,好转钥匙。

向左瞧去一眼,心里核对着这个地址——她在牢里见那女人写下的地址。程筝便敲了门。

没人来应门,反复敲打之间,那门自己荡开了,程筝站在原地,由门缝向里望去。几截碎石头砌的台阶上挂,一扇网纱门,顶窄小的一栋小楼房,窗户框的绿色仿佛新爬上的青苔,又湿又绿。

绿漆窗户恰恰框住一张床板,越过网纱依稀能够望见床铺上面一点拱起,应是有人在家的,程筝便又喊出一声,床上人仍是不应。她只好惶惶然迈步进去,登上几道台阶,掀开纱帘走进屋子里。

床铺十分窄小,一位老妇人正靠墙坐着刺鞋垫。直至程筝晃到她眼前,妇人才将人看清。

老媪兜脸彻腮,有些显凶,瞧见有人来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刷子一般上下刷过她,程筝忙道:“您认识刘丽萍么?”

刘丽萍便是被捉进牢里那个女同志的本名。

老人家指指耳朵。

程筝突地噤声,不知作何反应,宛如钉在那门框里。

四面环顾这屋子的环境,仿佛一樽棺材,除却床便只余一架胡桃木碗橱,上头的玻璃门内搁着几只碗,底下一张小平台,充当桌子,窗户不知遭哪个皮猴孩子扔破个洞,风箱一般霍霍漏风。

她立在那里不动,老媪便掀开褥子,露出了一条瘸腿,躬身在屋内走动起来,闷顿的脚步声仿佛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地,一路这样敲过来。

程筝有些发愣,向下落眼,老太太的深蓝绸布裤子里空着半截,猎猎作响着。

她在她的堆满杂物的小房子里找寻了一会子,寻出一张破损的黑白相片来,指着相片上的年青女人。

程筝看去一眼,点头,认出那正是刘丽萍。

于是银发老媪又指指院子里的老旧的信箱,信箱上头的钮子已然脱落,留下一小圈黄铜色的锈痕,仿佛空心的月亮。

别人家的信箱都放在门外,这户偏放在里头,仿佛有什么奥秘似的,程筝慢慢将绿壳信箱的弹簧门用指甲扣开,瞧见里头有一封边缘泡过水的信,信封上并无任何文字。

她拿出牛皮纸信封,回头向屋内张望一眼,老人仍在缝鞋垫,程筝原地将信拆掉,阅读起来。

“此信见光之时,恐怕我已遭大难,惟放心不下家母。家母不识文字,年事已高,由战区逃窜而来,耳朵与左腿不堪其用,若您有善心,烦请卖掉这所老房子,为吾母另寻住处,以躲避灾难,不尽感激。”

信笺纸缘遭雨水浸湿,软烂非常,程筝垂眸小心折起,再次偏头向屋内张眼。

老媪不声不响。她听不见,也并未得知女儿已经入狱的消息,她只是慢慢拾起她的针线,舔着线,将针尖向鞋垫里穿。

墙上贴着几张裂了的童画,唯一一张台子上摊着刘丽萍在学校里头写过的文章。

程筝一言未发,与主人家打过招呼后,默默迈出那扇红色大门,她随身的皮革云朵包中只携有二百元钱。程筝离开刘丽萍家,走了一趟房屋公司,先租了另一间屋子,委托他们费点功夫将老人接送过去安置下。

“那原先的旧房子需要挂出去售卖么?”

程筝道:“先留着罢。”

从房屋公司出来,回到周公馆,一路上程筝心思沉沉。后花园里喧嚷一片,一道道声音交织入耳,十足地有活力,然而这前厅里却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周五爷斜倚在老爷椅上卷着本《尤利西斯》看,三不五时对着壶嘴嘬口温茶,顶散漫地翻书。

梨花木制成的方桌上躺着两捆卷好的绸布画,星点的墨迹透到背面来——他仍旧是扮作一位析文赏画的商人。

四面未看着周太太,恐怕是不愿意与五爷待在一块儿,五爷在家她便到其他交好的太太的公馆里推牌去了。

“我记得你是——八月十八的生日。”瞧见她进屋里来,周峥品着茶水说话。

程筝急匆匆的脚步顿了,微笑着称是,不愿意叫他指摘她的不是,很要麻烦。

周峥眼也不消抬起,晃着茶壶看文章,道:“总归你家也出不得什么嫁妆,我也不惜得要,你自己说,半月后你嫁进来,是要住哪里?”

程筝心说我哪里都不想住。

她不说话,周峥便认为她顶没有教养,问了话也不开口,又不是一嘴金牙齿,张嘴还能磨出金粉来不成?

“流芳非说要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她道你是不能够与我的三姨太住到一处去。”

她说道:“我不大认识三姨太太,周太太不嫌我的话,我还是愿意住在公馆里陪太太讲话。”

周峥发着冷笑:“你倒是别被她带坏了好,娶了你进来便要听话些,流芳张牙舞爪有她的父母托底,你可没有,平日里少犟骨头,我顶讨厌自认为有主意的女人。”

程筝并不搭腔,装佯起来,仿佛没有话要说,老爷子便觉得是自己的胜利。

她暗自扣弄着掌心,心里暗暗想,总归过生之前她不会留在这里的,她得到东北去,任你如何说好了。

一张烂嘴巴,免不得人人厌弃。

绕过周五爷后,程筝一径向后花园去,陈放正照例在凉亭下面讲文,芸芸半截身子都趴在了那石桌子上,好像在打瞌睡,程筝便夹着钱包拍她的脑门,芸芸立时乍醒。

“不是好学么?怎地青天大白日的睡觉?”

芸芸塌下眉:“不是正在瞧么。”

“别瞧了。”程筝将她拽至假山后头,向陈放耍了个眼风,借走这位学生。

假山之上流水潺潺,程筝调转步子,一脚踩进那半青半黄的草茬里,面向芸芸问:“你知道不知道,怎样能联系上天津码头那群青帮?”

芸芸圆瞪着眼:“你找那样的混痞子作甚?可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程筝拉住她,顶认真地道:“先前我帮你赎出庆蕊,你可是答应要帮衬我的,如今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法子便好了。”

她自然知道青帮干的都是逆反的大事,可程筝正是想要这样灰色地带胆子大的人,打进警察署里将刘丽萍她们给救出来。

无论如何说,那几个人锒铛入狱,多少与自己也有关,程筝是不愿意丢下他们不顾,自己一人再消失奔去东北的,至少要将事情结了尾再走。

芸芸捉着自己的油辫子,黑黑的眉毛蚯蚓似的颤动,低低地告诉她:“这事你只有去问二少爷,码头的事一贯他是最清楚的,总之,我先前听杨妈说,周家之前有不少生意上的麻烦,最后也是二少爷去托青帮的皮条子们摆平了对方。”

程筝面色颇僵。

芸芸这提议不如没提,自己可是昨天才与方秋水闹过不愉快,拒绝了人家合作的要求。

她深觉无奈,眉头紧拧,咬起拇指指甲来,将那指甲给咬豁了,细细的锯子一样磨她的嘴唇。

程筝闭一瞬眼睛,发起叹息来。

方秋水是傍晚回来的,周太太正将一位葡萄牙人领回家里,突然起兴要学钢琴。

她怨了好些日子,说周五爷成日将她气得两条腿都立不住,气血全涌上脑筋了,周太太怕自己怄坏身体,要寻些麻将之外的新乐子。

老妈子们没见过这么多洋玩意儿,纷纷围了上来,周太太摘了手上的金银戒子,同老妈子们打着闹着向那葡萄牙人学琴,黑白色琴键一摁下去,牵起一长串流水似的吱吱咯咯的笑声,仿佛一个硕大的音乐盒被打开来。

方秋水从外头败兴而归,与几个老油条反复滚油锅,此时正嫌闹腾,前厅里这好些动静更是令他心烦。

周五爷慢慢撒手不再干预他管理周家的钱,方秋水有意想先转出去一大笔钱,正与银行那边谈着呢,请了一大顿饭也没人愿意做这笔账。

跷腿驴子跟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的!

大家伙正环着那位马脸绿眼睛的葡萄牙人打转,方秋水嫌烦,绕去花园围墙底下,无声地划开一根火柴点了香烟。

他平日不常抽,只在绷不住好脸装不起温雅的留洋少爷时咬一根,压下他那些很说不出来的坏心思。

日色西斜,晚霞一片咬着一片,天色仿佛烧起蓬蓬的火光,同他眼前燃起的橙红色的烟头混在一处去,方秋水的眼睛遭这绛色的天烧红了,烟头指的方向正摆着一张躺椅。

程筝背对着他躺在那椅子上,并不知他已经回了家,这个人仿佛很没事情做似的,在那里翻看芸芸他们写的文章,金线似的睫毛低垂着,耷下来又像珠帘,侧颜美好灵动,嚼文章的模样很要专注。

围墙的影子斜打下来,仿佛一面黑色网纱,将方秋水长长的身子笼了进去,他独身站在阴影下望着她,半晌,无言地将烟头揿灭了。

他立在那里,有些恍然,想到很久之前。

二姨太秋茹郁郁而终的那天夜里,方秋水披麻戴孝,听着周峥与他那些老伙计们借着悲伤的由头畅饮、醉倒在棺椁前不省人事。

一个人的死亡,仿佛是另一些人的节日。

头顶是一盏灰暗的电灯,幼时的方秋水将簿子压在他母亲的供桌上,小小的窄瘦脸上并无半点悲痛,只盘腿坐在那里平静地写那种讨好周峥的、样式刻板的骈文。他抄写《哀江南赋并序》,白色的蜡烛闪在他黑珠子似的眼睛里。

方秋水写过很多骈文,然而周峥嘴上恃才,他写的文章却一字未看,他这个“父亲”是个顶爱装文人的骚客。

他的母亲也没看过——于是,从没有一个人那样仔细地看过他的文章。

他,或者周怀鹤,都与周怀良不一样。周怀良写的骈文、做的手工,杜流芳永远是捧场的,三个兄弟里,单只有周怀良拥有最慈善的母亲。

方秋水时常幻想,假使他没有从秋茹的肚子里出生——假使他不是方秋水,会不会,也能够在某个午后,像周怀良一样趴在母亲的双腿上识文断字。

然而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光。

毕竟他是在地下室里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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