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止秋茹逃跑,周峥将她在公馆的地下室里关了七年,方秋水在那里出生,活到六岁。
籍于此,每当周五爷提及有多么爱他的母亲,他心中只有冷笑。
散开的瞳孔渐渐汇拢,重新聚焦在那位即将入门的六姨太身上。里间壁上的钟盒滴答滴答,红日渐颓,暖色的光烘着程筝,她将簿子搭在脸上,那躺椅摇摇晃晃,心细如发,像是母亲哄睡小孩子般的柔情,她似乎是要盹着了。
半截烟灰、半截烟头落在那草地里,新鲜过劲的芸芸从前厅急手急脚地回来,要去阑干上头收晒好的衣裳,她掉过头来瞧见方秋水怔怔立在围墙下,神情仿佛一张空白的绢画,于是芸芸“咦”出声。
“二少爷怎地待在这里,老爷他们正张罗用饭呢。”她扯着晒干的衣裳道。
方秋水面上的表情再淡去一些,便是泡了凉水的绢画了。他用鞋尖将未完全灭掉的烟头踩灭,垂眼向芸芸问:“陈先生也是她叫来给你们讲学的么?”
芸芸笑道:“是哩!程小姐还会时时看我的功课,她是个顶细心柔和的人。”
向远处张了一眼,芸芸吃吃地说道:“除了庆蕊大姊与周太太,程小姐是另外一个让我感到幸福,以及被怜爱的人。”
“嗳,假使不是老爷,她合该嫁给更好的人家的,我总觉着她是个厉害的人,与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她不免幽幽叹气。
“幸福”。芸芸常讲这个词,或者因着这是她刚学来的有用的词汇,或者因着言语的匮乏,她便只能够以这个词来替换一切的“好”。
方秋水在心中嚼弄这两个字,绢画在他脸上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他仿佛觉着很可笑,撇开眼向前厅走去了,一个字也再没有说。
另日,程筝早起蹲守方秋水,想要寻个机会再同他好好谈谈上回的合作。
大不了便是卖个笑扮个乖,叫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便罢了,嘴上吃点亏便吃了,谁叫她是个没背景的,得靠方秋水联系青帮,尽快将人给劫出来。
要是合作继续了下去,方秋水理应照他先前答应自己的条件,救出刘丽萍与秦家人。
程筝是个有坏心思的,她知道方秋水需要她嫁给周峥,老爷子欢喜她,她便好替方秋水办事,然而程筝并不是太信守诺言的人,她计划着牢里的人一旦被转移,自己便溜之大吉,迅速动身前往东北。
程筝一向是不为难自己的,也不喜叫旁的人逼着迫着。
只是在前厅左等右等,周五爷出门吃酒,周太太端坐在堂屋里与老妈子一道推牌,单她一个闲人吃点心将肚子吃得浑圆,这会功夫,方秋水方才戴着帽子悠悠踏下楼来。
程筝甫一站起,方秋水向她道:“你专在楼下等着我么?”
她张着嘴巴:“我有事——”
他径直掠过她的凳子,去玄关穿鞋:“有事出门讲。”
他回头,笑眼,然而显得淡漠:“我可不想被打成第二个与你偷情的不孝子。”
程筝惨遭揶揄,郁闷少时,也咬牙去换了鞋子,同他一道出门去。
方秋水似是有意准备过,打电话订了汽车,程筝坐上去,询问:“那要去哪里谈?你总不好将我捎去你办公的地界罢?”
“今日我不办公。”方秋水说道,“佟行长赠了我两张小凤仙的戏票,去天津大剧院。”
木炭汽车呜呜行驶起来,程筝心中深觉古怪,然而为了将事情办妥,还是随着一道去了。
他们坐二楼包厢,跑堂的上了茶,半圆式的围栏向下一张望便是戏台,火了半边天的小凤仙在台子上甩着粉红色的水袖,绯色的胭脂颊面上点缀着亮片,她唱了一出《西厢记》,尖细又柔美的嗓子。
茶已经凉了半盏,程筝无心等待下去,张嘴冒出个字音:“我——”
“嘘。”方秋水双眼直直望着前方,仿佛看得起兴,温笑的表情简直陌生,“听曲儿的时候别要多嘴败兴。”
程筝忍下脾气,将嘴巴闭紧。
合着领她来当吉祥物不成?
胸腔不免郁结一口吐不出的气,程筝吃茶也吃得无味,嚼起香花生来,嘎嘣的声音。
她移目向戏台凝着神看,方秋水亦缓缓移目瞧向她,眉眼间蕴着一丝沉默,倏地又敛回,全神贯注地听戏。
一出好戏终于是唱完,楼下看官有不住向台上扔赏钱的,程筝捱到这时间,神清气爽地站起来,笑眯眯地回身向方秋水道:“现在能够——”
“饿了,找个餐厅。”他掉头便走。
又掐得她只剩半截话,程筝没什么好气地拎拎旗袍下沿,随着他踩下剧院的楼梯。
车子复又从西街开去东马路的餐厅,一对印度夫妇开的,厅内布置得顶讲究,方桌上摊着白色蕾丝布,正对落地玻璃,电灯不要钱似的装,照得宛如白日一样地亮堂。
方秋水架着两条腿,白色蕾丝布拱在他的翘起的小腿上,他点了些招牌,程筝安静坐在他对面,两手搭于膝上。
这顿吃的是晚饭了,程筝端相着他道:“这一路下来你总要插.我的嘴,究竟几时要听我讲话?”
方秋水拽着手巾细细擦他的手指,垂眸道:“说罢。”
缓缓吸入一口气后,程筝开口:“上次我不该拒绝你,后来我又细细想过,当你安插在周五爷身旁的奸细其实并无太多的坏处。可我想问问二少爷,假使合作仍旧继续进行下去,你能够不能够联系上青帮的人,将警察署里关着的那几位给救出来?”
方秋水微笑着望向她,手指静静敲打在桌面上。“我不明白你顾那些人作甚?如今你已然安然无恙坐在这里,旁人如何又与你有何干系?”
一去一来间,菜已悉数上齐,程筝眼光铮铮地射着他的脸,说道:“如若不是我有意揭发了鹤少爷,他们兴许不会那样容易被发现,我心中有愧。再者说,牢里那些人就没有需要赡养的父母么?”
她将匙子执在掌中,埋头含入一匙子南瓜羹,“你要知道,有的人一辈子连自己的父母也未曾见过。有可以相见的父亲母亲,本身便是天大的幸事。”
譬如她自己。言及此处,程筝便低下眼去了,仿佛不叫人瞧见她有一点惆怅。
方秋水静声,程筝讲话时,他便以晦涩难懂的视线扫过她的鼻尖。不知此时此刻他究竟想起了什么,那张总是虚有其表的脸上,难得叫人瞧出一丝孩童般的茫然。
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瞬,顷刻间便如同漂浮的云翳,散去了。
他将瓷盘拖至自己手边,沉吟不多久,声口极轻地应下:
“利益往来罢了,既然你答应我的条件,你想要那群兴中会的青帮地痞从警察手里劫人,我去差使的话这事也不很难。”
不知是否是因着印度人自己酿的酒过于上劲,这一顿饭吃完,方秋水脑子发起疼来,他坐回汽车里,手肘屈着顶在车窗边沿,以指关节揉搓太阳穴,眉心紧皱着。
既然事情谈妥,程筝便不愿意再上他的车,担心一齐回周公馆又会被周五爷捉个现行。
有了上回周怀鹤的前车之鉴,她不会再冒这个风险同谁一道回去了。程筝想要叫个黄包车将自己拉回去,然而路边那辆木炭汽车久久未动,方秋水抬手掀开纱帘,颊上飞着一点绯色,真是醉了,他的声口很是冷硬,指使人似的:“上我的车。”
程筝不知他今日怎地这样古怪,先是拉她去看莫名其妙的戏,然后又来这印度餐厅用了餐,一切仿佛罩上了一层诡异的罗曼蒂克调子。
黑夜里,车灯晃亮她的双眼,程筝单点一点眼睫毛,撇开嘴巴道:“你不是顶怕被说成与我偷了情么?还是分开走为好。”
方秋水自岿然不动,移目向她。
“上我的车。”一模一样的话讲了两遍,“我正有些醉,恐怕一回去便记不得答应过你什么了。”
好一句威胁!程筝有许多意见窝在心头,想了又想又没个说头,于是便认命地拉开车门钻进去,总之有什么风险也已经向他说过了。
方秋水好似并不察觉她的不耐,待她上了车后便自顾自叫那汽车夫开去周公馆,紧接着在那里支着脑袋。酒精迷醉了他,叫他的脑筋并没有那样清醒。
不多久,汽车正轰隆隆颠簸行驶,有如一条黑色长虫贯穿在衖堂中,方秋水不知何时注意到她胸前佩戴的翡翠坠子,饶有兴致地搭起腔来:“那翡翠是周怀鹤赠给你的?”
程筝单只向那翡翠看去一眼,默默收进领子里了,方秋水便斜开蒙雾般的眼睛,支起下颌发出冷笑:“他可真是活该,信了你这种人的话,被你骗那么惨。他对你那么好,你又为什么想要他死呢?”
程筝仍旧沉默着,将视线投往车窗外,头略略侧着,在透明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轮廓。
为什么想要他死,这原因向谁都不好说。
程筝心说大家兴许都会错了意。周怀鹤也并没有很信任她,否则不会有那样多试她心思的把戏,他可没有那样好骗。
况且,现在这个阶段,谈什么真心都为时尚早,一个真里要包含无数个假。
她保持沉默,可车窗上的面容又映出一些失神,方秋水酒意上头,看着她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孔,莫名开始觉出几分不痛快。
他伸手去捉她的头发,玩玩具一般从发尾向上绕去,程筝的头发全无熨烫的痕迹,顺滑柔和,一点点勒住方秋水的食指,直至他的指尖断血变得惨白。
头皮被扯动,程筝不悦地回身睇他,道道昏黄的路灯斜在后座二人身上,仿佛剪断的一截截橙色的雪纱。
方秋水微眯住双眸,在人少的时候便不消装温吞和善的脾性了,半点好脾气都瞧不着,冷冷地向她道:“你是完全蛇蝎心肠的女人,谁爱你你怕是就要害谁了。”
视线下落,从她微张的唇缝中望进去,是半截雪白的牙齿。
方秋水陡然间想起很多,想起她伶牙俐齿回他的嘴;想起她抬着清泠泠的眼睛站在他父亲面前骨头都不惜得弯一下;想起昨日午后,她柔和地躺在那张躺椅上看文章,宛如他童年幻想过无数次的梦。
些许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觉起自己好像一直期待遇见这样一个女人。
盯着那截牙齿,方秋水不明就里,只觉得有一些奇怪的话想要讲出来。
“你的牙上也像淬了毒。”他道。
程筝不知他从哪里下的这判断,狠瞪他一眼,仿佛当他是一位精神病人,紧接着猛地低头咬向他绕她头发的手背,留下一串很深的牙印。
她真觉着他脑子不大灵光,遭酒精迷晕的胡搅蛮缠!咬完以后,程筝向另一侧靠去,今日瘪下的许多气,都在这一口里释放出来了,不免觉得痛快:“那二少爷好好试试,究竟会不会中毒。”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方秋水定眼瞧着自己手背上的牙印,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是乐不可支了。
他在那里笑,程筝浑身鸡皮疙瘩,认为他当真是不大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