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突口断了他的话:“不行,你那三姨太太脾气大得很,惯会为难人,起先在公馆的时候将芸芸胳膊上打得全是扇子印,她能容下这丫头?”
方秋水斜靠在一旁的墙边,半边身子匿进了阴影里,撇着眼珠斜看向立身在大厅中间的她。
一捧捧黄色的电灯的光稀稀落落敲打在她身上,程筝只管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睫毛上落下橙黄色的光,金色的绣线似的,将两边眼眶里的黑珠子串了起来。
方秋水望了她许久,听着周峥与杜流芳一口紧着一口地闹腾,心里却陡然想起曾几何时见过相似的场面,那时候站在那盏灯下面的,不是程筝,是他的母亲秋茹。
只不过他的母亲的骨头要没那么直,程筝的身子骨好似总要较旁人犟一些,任怎样说都不信。方秋水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最后也没得到什么好下场,因此他早看透了这一切,知道程筝尽管嫁进来,怕也有好些苦头要吃。
这分明与他无关的,方秋水默默想,程筝嫁给他的爸爸才能够有更多的使用价值,他乐享其成。
方秋水冷冷看着她,却突然微笑着开了口:
“我还以为父亲是想要再养一个秋茹来。”
吵杂声停了。
话语脱口而出,程筝撩一点眼帘看向他,方秋水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就将话说出口了,意料之外地拧动一下眉头,然而那点怪异转瞬即逝,他又恢复惯常笑吟吟的表情,两只手抄在口袋里,微微离开了墙面。
“秋茹”无异于周峥心头的疤,于是前厅里恍然便静了下来。人就是这点贱,得不到的才最好。
周峥与杜流芳之间的拉扯便也因为这个名字消停下来了,周五爷拍拍袖口,掉过头去复又重重坐下,两手垂在扶手两边,向程筝打量去一眼,忽地嫌起来:“她与秋茹半分都不像,真真是乡野丫头,秋茹是温柔的娇嫩的,说话也是吴侬软语,那里是这野丫头可相比的。”
提及这点心头白月光,周峥浑浊的视线里又涌现浓浓的怀念,眼珠子也向下瞧去了。
这副用情至深的情景落进方秋水眼睛里只叫他想笑。看着程筝,他淡漠地想:是啊,最好不要像秋茹。
因着周太太不允,于是是否要将程筝送去与三姨太住的安排,便又耽搁了下来,周五爷狠捏眉心,像是烦了,手伸出去下意识要摸烟枪,才恍然自己正在前厅呢,不在烟塌上。
他正心烦,情绪一上来,骨头都痒得嘎吱响,周峥想赶着去抽两口烟,皱巴巴的脸皮抹布似的拧作一团,挥一下手,叫先去用饭,吃饱了再说。
饭厅里,程筝是没什么心思填肚子的,食之无味地干嚼着,周太太干脆说不吃了,抱着狗上楼去。
桌上一盅鸡汤,已经不很热了,面上一层凉掉的浮油,直糊着几人的嘴巴,谁也不想要开口,饭厅里静得吓人,只听得楼上一阵狗叫。
王发跑了个腿,说有急电让周峥看,周峥黑眉乌嘴的,擦了一擦嘴,一面瞧去一面呵声,话是向着方秋水说的:“有人眼见你大哥步步高升,恨不得给他拽下来,好搞垮我们周家!”
说着,将报文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程筝虚虚落去一眼,联系上先前在警察署里听来的话,大抵想了个明白。
有人想为难周怀良,硬要将人送去东北吃一记落荒而逃的败仗,周怀良不肯,这档口她跟周怀鹤出了事,周家被说联通地下党,于是上头不肯放周怀鹤回去,将人困在沈阳主持厂子,好将周怀良诱去。
只是奉系军在沈阳怕也是坚持不了太久……这程筝是完全知道的。
筷子在米饭中间戳出几个孔隙来,程筝的脸色变得颇为沉重,心说得尽快将牢里的无关人员放出来,然后她便得动身去东北。周怀鹤显然难以立时回来,可也不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掉。
方秋水向她那处落去一眼,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则报文上,仿佛很关心似的。
此人身上太多谜团,分明之前还恨不得周怀鹤死透,如今却又好似很在意似的,一天一个性子,委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方秋水内心呵笑一声,缓缓收回了视线,无声咽下饭菜。
另一边,七百公里之外沈阳,钢铁厂外黑军衣的奉军重兵把守着,各各的腰包里都荷着锃亮反光的勃朗宁手枪,另一边便是弹夹。
此时还算是夏天,天色黑压压地直教人喘不过气来,脚下的土块硬得连锄头都难翻动,厂子已经差不多建设起来,雇了一小批从别的岗下岗的老工人,上手颇快。
奉军给周怀鹤配了一位厂务,叫徐林,此刻黑灯瞎火的,二人被监视在一间小屋里,黑夜里一截白生生的手指捏着火柴,蹭的一下擦亮,将桌上的煤油灯点了起来。
徐林蹲在墙角抽烟,笑他:“你这小少爷,怕是从没有过这样穷苦的日子罢?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净躲在天津的租界里头过滋润日子。”
这话不作假,周怀鹤身子骨忒弱,被押来沈阳第一天,大夏天里发高烧,这里什么都缺,连药都是要了好久才托那群军爷要到的。
周怀鹤坐在一张跛脚的矮桌子跟前儿,低头掏东西,头发贴着后脖颈,他声口颇冷静:“你猜错了,这样的苦日子我从小见惯了,甚至要更苦,这里还算好,没人体罚。”
徐林道:“你这脆骨头,打一下怕是立马不能够喘气了,谁敢打你?”
言罢,刚高烧过的人又捏拳头闷闷咳嗽起来,从抽屉里掏出纸页,以及一根快要没墨水的钢笔。
徐林灭了烟凑过去瞧,见他借着煤油灯在草纸上沙沙落笔,昏昧的灯光罩住他一张病弱的惨白的脸,两颗黑色的眼珠挂在眼白里,向下挪着盯着纸上字迹挨着向下写。
周怀鹤想要给王发寄一封信去,问问——
问什么呢?
落笔又是一个“程”字,于是眉头紧锁,周怀鹤复又失去写信的兴致了,将草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去。
闹了这么大一桩事,他对程筝的试探是全然失败了,本想着既然她害得他这样不好过,也要把人带来沈阳与他一齐遭罪,不料程筝直接晕倒了,此后周怀鹤再也没见过她,亦不知她身体近况。
脑中某根神经隐隐作痛,周怀鹤两手撑住额头,听见木头门被狂风吹得吱呀吱呀碰着门框。
见他仿佛一副作茧自缚的模样,徐林心下了然:“你碰着情关了?”
周怀鹤恨恨咬牙齿:“哪里来的情关?我再也不会信那个女人的鬼话。”
他这样一说,简直是不打自招,徐林咯咯直笑,他年过半百了,假使没见过太多的年青小伙子,自己也是年青过的,靠着那张歪煞的桌子,徐林拍他的肩膀:“你如今是这么说,假使一睁眼再见着那可人儿,她来见你,你说说你究竟是喜是忧呢?”
周怀鹤将手指尖收回袖口,冷着声口:“不喜也不忧,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话一将说尽了,他直直从凳子上抬了屁股走开,留徐林在原地哀哀叹气。
周怀鹤脱鞋侧躺在冷硬的床板上,面对着墙壁睡着,四下里寂静无声,徐林心疼浪费的灯油,将煤油灯吹灭了,看一看背对着门睡着的小少爷,心说今夜世上又多了个伤心难过的人,要写信都不敢写。
周怀鹤当晚半夜没盹着,心里直怨着,她仿佛恨不得自己早死。
指甲掐进掌心,仿佛一道月亮的弯,屋内扔在桌腿的信纸被门缝里钻来的风吹滚,到他的皮鞋跟前,向上还是那个“程”字。
周怀鹤闭眼。
所有的靠近都是有意为之,她攀上别的更高的枝子了。
——她才不会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