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知道皇祖母并不喜欢他们这些小辈来这徽音殿扰她清静,但听到令宗大师入宫的消息,他还是马不停蹄地厚着脸皮撵了过来——他自小惯爱听故事,长到这么大,建康城里的名人逸事早听腻了,怎么及得上眼前这位当世名尼带来的山寺生活有趣?
而且,这位令宗大师,在他见过的出家人里,简直是个异类。说话既不爱打机锋,也不喜欢装高深莫测,浑身上下都没有多少所谓的‘出尘’之气,反倒挺接地气。听她和祖母聊天,真是舒服极了。
“前些年栽的那五亩刺榆,如今都已经长到碗口粗,有二十来棵结荚不繁,我便带着孩子们斫树卖了。这般粗的榆木可以做檩条,也能做轼木,所以一根作价二十文也卖得顺当,不止替她们添置了冬衣,还颇余了些。”她年愈七旬,但嗓音依旧清晰有力,抿了口茶,又悠慢地续话,“便由那群小妮子们做主,又买回了些红蓝花、茜草、栀子、地黄的籽实,打算开春种下去。而今,江南承平,民间的衣裳料子织染越来越鲜丽,这些染料,实实在在能卖上价儿。”
刘义庆知道,大师口中的那些女孩子们,是这些年来寺中收养的弃婴。
那怕太平年间,民间弃婴亦屡禁不止。后来,祖母便与令宗大师商议,由司州寺出面,收养近处村镇为家人所弃的稚儿婴幼。或许是因为祖母的身份,不久,诸多僧寺尼庵便纷纷仿效。几年之间,单单他熟悉些的建康与京畿之地二十几座寺庵,便收容了五千有余,实在是好大一桩功德。
祖母一惯生活俭素,除去每每买画的那一笔用度,根本没甚花销,不止每年五千石的田?几乎没动过,还有皇伯父日常送来的金玉珍玩、名瓷古砚之类——但凡是得了好东西,他总会先送一份来宣训宫。
而近十多年来,这些能换钱的东西,都一批又一批悄然送去了司州寺。
寺中捡养弃婴,待她们渐渐世事后,不止教她们认字读书,识经诵卷,也会教她们田耕机织、饲蚕养牛、染潢制漆、造酒煮胶之类的手艺,待其长大,任由去留。教人意外的是,年年自愿留在寺中,像自己的师父、师姐们一样,守着山间这一座寒寺,晨钟暮鼓,莳木耕田,照护一群小娃娃的,竟不在少数。
因此,寺中能收养的弃婴便一年较一年多了起来,范围也由附近的村镇一直扩展到了郡城,单单去年一冬,便捡三百多个孩子——冬日青黄不接,家中最易断顿,也是每年弃婴最频的时候。
幸好,赖着祖母的布施,还有寺中众多的人手,这些孩子里除却两个先天重病、药石罔效的,其他竟尽数熬过严冬活了下来。
而令宗大师,年年秋日入京,便是同太后闲叙寺中近况,常常带来不少趣话。
“说起来,上月倒有桩事,险些令我犯难……有个孩子的爹娘,打听到当年是我当年自河边捡养了这孩子,便上山来认亲。说是家中境况如今好了许多,想接她回去。”
落音才落,刘义庆便留意到,原本垂眉抿茶的祖母,动作倏忽一顿。
“那孩子毕竟才十一岁,打小无父无母长大,往年随寺里诸人下山采买时,也曾羡慕旁人家父慈母爱,所以听闻爹娘来寻自己,心生犹豫,几天都没睡个好觉。”
“你是如何打发的他们?”太后没有抬眼,问得不假思索。
刘义庆听得津津有味,他向来擅长观察世情人性,这世上啊,举凡像他的祖母和令宗大师这般,老大年纪却能一见如故,那就只有一种原因——骨子里便是同类。
所以,祖母绝不担忧这慈眉善面的老友因着心软吃了无谓的亏,放心得很。
“太后玩笑了,这可说不上是‘打发’。。”慈眉善面的司州寺住持轻轻笑了下,眼角深深的褶皱一路延伸到了眉尾,“只是老尼活得久了,多疑成癖,须得试探一二他们的真心,才好结这一桩善缘。是以,便托熟识的医工告诉他们,这孩子幼时被弃在河边,染了极重的寒疾,从此落下病根儿,往后不止不宜嫁娶,还须常年服药,细心照看。”
“结果么……不须老尼啰嗦了罢?”说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又抿了口茶,释然似的笑着自我解嘲,“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点拔弟子,救人于危,也算一桩功德,释祖大约不会怪罪的。”
太后闻言,温温淡淡地吹了下茶汤,继续抿茶。
“说起来,这趟老尼下山时,还特意绕道去了那户人家,打听了旧年之事,方才知道,那家中竟并不贫苦,当年扔了这孩子,是相士所卜,道她命格妨父。”说着,她脸色肃然了几分,手上微微扣紧了青瓷的茶盏,“只凭相士几句谶语,便弃杀亲女,当下焚身狱!”
刘义庆听到令宗大师这一句无心之语,却不由眼皮一跳,头皮霎时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