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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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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源之比萧文寿小了六岁,自他记事起,阿姊在家里就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她九岁那年,便在请示父亲后,开始跟着家丞学着打理家中内务——阿母早逝,府上中馈一直虚置。

其后,不过一年工夫,阿姊便教阖府上下刮目相待。

她记性极好,凡前一日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家丞教过的东西,总能记得不差毫厘。天资之外,竟然还刻苦勤恳,每日寅正便起,夜里酉初才睡,从日常采买,到遴选仆僮、核理帐目,样样学得用心。

三年之后,家丞老病而终,阿姊便正式主了府上中馈。她心细缜密,而且一惯处事公允,赏罚有度,连零零总总的细琐,都能打理得有条不紊。

因此,之后几年里,父亲逐渐放权,阿姊管的事越来越多,连家中的店肆铺面、田产出息都从各处掌事手里接了过来。从父亲提及此事的时满意的神情来看,阿姊打理得应当比他们好得多。

甚至,后来家中的用度都因此一年比一年宽裕起来,甚至到他八岁,当入小学时,不必再像阿父当年那样却县中望族附学,而是聘了郡中出名的夫子做西席。

近几年,他开始随阿父出门交游,也算见过了许多世面,就连在晋陵郡城那些高门著姓中,也没听说过似他家阿姊这般厉害的女郎。

总之,如今整个府里,上到新任家丞,下到洒扫仆僮都十分信服阿姊,父亲不在时,家里有事,都是由她裁断,俨然半个家主……咳,甚至连他课业上偷了懒,夫子告状有时候都是告到阿姊那儿的。

不过,以一个孩子的直觉,他觉得……阿姊应当很不喜欢他。明明是同母所出,却从没有半点寻常姊弟的亲近,嘘寒问暖,知冷着热之类的照顾更是天方夜谭,简直仿佛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寄养在这儿似的。

待他渐渐懂事,甚至觉得,阿姊一定是恨他的——他们的阿母,殁于产难……是因为他的出生,才害她也没有了阿母。

若阿姊觉得他是元凶,一直心存芥蒂,也不是说不通。

想到了这一节后,他便一直笨拙地尝试弥补,比如每每自以为聪明地在父亲面前替好姊说许多好话,比如分到了时令果蔬,一定挑最好的留给阿姊,还有,偷偷替阿姊青蓠边种的那一大片莬丝子浇水……唔,阿姊从来不会忘记这事,所以,他竟帮了倒忙,险些害它们涝死。

他知道,阿姊曾养过一头白麋子,喜食菟丝藤。听周媪说,那麋子似乎一直患着什么病,阿姊自小便悄悄想方设法帮它医病,莬丝子便是一味可以略微缓解它病症的草药。

后来,听闻朱氏的老太公喜欢豢养异兽,且府上聘着晋陵城出名的几位兽医,所以,阿姊便同意了父亲将它送去朱府,寄望那府中高明的兽医可以医好它的沉疴痼疾。

不过,一恍几年,却再没有听过那麋子的消息,也不晓得究竟是医好了没有?但,听周媪说,送它过去不久,阿父便经中正遴选,得了官身……想来,那朱氏的老太公应当很喜爱它罢。

要是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就好了,阿姊一定会很安慰的。

可惜,至今音讯全无。

也是听周媪说,那麋子走了不到一月光景,阿姊便生了场大病。不过,病愈后,性子倒是更沉稳了些,也是在那时,她去寻了父亲,开始跟着家丞学习主理内务。

一转眼,那麋子已经离开十年,阿姊如今也十九岁了。

前些日子,父亲终于点头,为阿姊定下了一桩婚事……他往后,大抵便很难见到这唯一的姊姊了。

其实,自阿姊十二三岁上,县中托媒求亲的人家便没断过。毕竟他家阿姊金钗之龄便主府上中馈,且掌家有方的事儿,算是远近一桩佳话,而且,晓经史、通术算,姿容出众,是方圆数百里挑灯难寻的玉姝。

这些人家大多与他们府上境况相当,也都是南兰陵聚族而居的徐州人士,知根知底,其中不乏人品出众,与阿姊年貌相当的少年郎。可,父亲竟一直婉拒,统统推了去,就这么拖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而今。

这次,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让父亲松口允婚?才不过二三月工夫,便迅速问了名、纳过采,若非阿父近日摔了马,正在养伤,耽搁了下来,说不定连婚事都办了!

说起来,家中近年在阿姊的打理下,愈见兴盛,父亲他却莫名有点流年不利。五年前在家中的藕塘边落了水,险些溺毙,前年视察樟林,被无故倒下的朽树压折了腿,养了整整一冬,上个月只是寻常与友人田猎,竟晕厥坠马,如今还在卧榻休养。

而这段日子,正好给了他机会,好好打听一下这位未来姊夫。

谁曾想,对方的事迹在郡中几乎尽人皆知,下仆不到半日便问得清清楚楚,日暮时分来向他回禀:那刘家大郎,名翘,是个刚刚丧了妻的鳏夫,年纪比他家阿姊大了许多。

不止如此,他虽为本郡功曹史,为人可忒劣,妻子难产而殁,头一桩事竟想扔了儿子,嫌他妨自己再娶。那孩子被族人捡养,才活了一条命……好个狼厉的独夫!

——这些事,父亲究竟知不知道?!竟想将阿姊嫁他?!

十三岁的少年边听边气得发抖,听罢一拳捶在案角,虎口处疼得一阵发麻,愤怒散去几分后,他渐渐冷静了几分,细细缕析此事,心下缓缓浸出一股寒意——

父亲,恐怕是知道这刘功曹的根底的,而且,正是因为知道得清楚,才对这门婚事这样积极,好从中牟取最大的利益。

刘翘身为一郡功曹,掌录勋迁除,权柄甚重,本不愁婚娶。可,克妻弃子这样的恶名在郡中已经流布开来,门第相当的人家决不会在这会儿与他结亲,所以只能低头娶妇。在他可选择的范围里,似阿姊这样出身落魄旧族,品貌出众,又擅掌家的韶龄女郎,算得上上之选。

——自家父亲,自当年入仕,在本县书佐的位置上,已经待了整整十年,这次若再没有得力的贵人襄助,只怕还要继续待下去。

而刘翘,身为功曹,主管录勋迁除之事,正是父亲眼下最需要最当讨好的贵人。

至于阿姊……则是他为了讨好对方,祭上的那份的贡案牺牲。

当晚,萧源之在屋中那盏雁足灯前枯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东边浓雾似的灰云弥漫满天,太阳不亮,像是用稀释过的颜料绘出的那种浅暗的淡黄,又被灰云遮得隐隐现现,时不时露出一边半边来,透着令人不安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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