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十三岁的少年,简单洗漱后,来到了父亲的书斋前,然后,几乎带着一股牛心左性的少年意气,不经书僮通传,径直推开了眼前这扇青漆白纸的木格门——
“吱呀”一声后,东窗下,冷白晨光中,正垫着细绢隐囊,斜靠在曲凭几边看书的萧氏家主,被惊动后抬眼看了过来——
这一次,萧源之没有向以往那样施礼,而是径自几步走到了父亲面前,居中而立,直视向他,四目相对,仿佛终于迎来了一个飞速长大的少年,第一次反抗父辈的权威的时刻。
“刘翘非是良配,为阿姊终身计,愿父亲慎思慎虑。”
萧卓放下了手头那卷《尹文子》,神情从最初专心读书被打断的不悦,到缓缓松了微皱的眉头,徐徐叹了下气,再开口时几乎是语重心长:“源之,你可曾在冬日去过白荡水边?”
少年茫然,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每岁冬日,正是一年最缺吃食的时候,田里连能果腹的藿菜薇草都没有,许多人家都会时不时断顿。若不幸这家中,这会儿生了孩子,你说……他们会如何处置?”
这话联系上方才父亲提及的白荡河,指向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让萧源之心下一寒。
“所以,腊月的时候,去河边,在浅滩水流缓的地方,能看到许多死婴……这些是尚未被河中鱼虾啃食干净的,不及总数之什一。”萧氏家主的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到近于冷酷,“而且,几乎都是女婴。”
“若是男孩儿,父母忍上一忍,左右賖借,挤出些口粮勉强养到五六岁上,便可以下田耙地,挑水浇园,劳力能抵得半亩地的收成。再大些,到十五六上,便可以干三亩地的活儿,一年收上十二石粟米。一家有三个这样的壮丁,九亩田地,年收约合三十六石,除却亩税、户调、赋税……便还能攒下够吃半年的余粮。”
“四年下来,便有二载余粮,足够他们捱过一回长长久久的天灾,一家子都勉强活下来。”
这些话,冲击了少年自幼以来根深蒂固的是非观,令他脸色发白,指尖都颤了起来。
萧卓虽坐着,目光却仿佛居高临下一般,看向自己的独子:“可,若是女儿,至少得晚下田三年,劳力又不如得很,即便能桑麻织布补贴家中,也不及男儿堪用。”
“这家若不幸连生了三个女婴,又回回心软养活了下来……那,九亩田至少有一半需得佣耕于人,几年下来,连交租都未必够,一家子里,老幼就得活活饿死。”
他叹了声气,更加语重心长:“谁不想活命呢?是以,舍弃女婴乃是求存之天性。”
他舍弃自己的女儿,结姻于刘翘,也是为了复兴门庭而必须的牺牲……这言下未臻之意,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听得懂。
可,那厢的少年尽管脸上已经白得看不出血色,脊背却依旧梗得怎么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勉力平静下来,厘清了思绪,目光直视向父亲,一字一顿道:“可,这世上,除了求活之欲,还有父母天伦,还有礼法纲常。”
萧卓听得一愣,却是为这孩子的固执,与冥顽不灵。
“你道,圣人当初,何以订定女子‘三从’之德?”室中静了会儿后,他反问。
早在先秦之时,《礼记》中便有“三从 ”的记载,萧源之自是知道的: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而曲凭几边的萧卓,凝了面色后,语气低沉,几乎是咄咄逼人地说了下去:“因为,女子本弱,在家时靠父亲养着,嫁了人仰夫家而活,若不幸成了孀妇,便只能靠儿子过活了。”
“你瞧,连制定这礼法纲常的圣贤们,也看得透这亘古不变的世间法则,厘得清芸芸众生之求存本性呢。”
“可,父亲——”萧源之齿根都微微发颤,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目光已然清明,“阿姊她,并不仰仗父亲过活,萧家如今至少一半的家资,是她的经营所得。”
“您与我,都是受益者。”
此言一出,室中霎时静了下来。
少年目光落向了曲凭几上那只博山炉,打算据实以争:“父亲所用的降真香,上月初采购来,每丸一两六钱,两奁三十枚,作价……”
“等等,你说——上月初?!”这话中的信息,仿佛石破天惊,崩开了什么隐于混沌中的秘辛一般,电光火石间令萧卓让许多将过往许多不起眼的细节串连成线。
而后,一个令人心惊胆寒的真相,一点点被还原。
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欲冻,萧卓心底的寒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冷,而后冻得微微颤了起来,以至于想要开口,却发现嘴角翕动,抖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浑身都抖得渐渐脱力,手肘勉力撑着曲凭几,这才堪堪稳住身子,不至于倒伏下去。
“……父亲。”少年神情愕然,不明所以。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淡白的阳光照得室中愈来愈亮,也愈来愈暖。萧卓仿佛汲取着这些暖意,渐渐回缓过来,一点点平复了颤意,重新积蓄力量,缓缓坐直了起来,神情也一分分地冷定。
最终,开口时,他眼中的惊惧与愤怒都已然平复,透出的,惟有……冷沉沉的杀意。
“你,去将那个孽障——”
“咚,咚咚。”正当此刻,响起了书僮的敲门声,“郎主,女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