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柳两家商量婚事,赵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按三书六礼嫁娶以表诚意。
但柳家说明年是柳娘子的本命年,后年恰巧又是赵君源的本命年,所谓“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不宜操办婚事,这样一来,婚事至少要拖两年。
加上两人年岁都不小了,又是再娶再嫁之人,柳老太太说,不必大操大办,捉紧成婚,繁衍后嗣才是正经事。
柳娘子又是个极低调之人,也同意祖母的说法,乐意简化流程。
于是,两家把婚期定在农历九月十二。
这日,安德郡王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续弦娶妻,原是喜事。可府中上下心知肚明,这事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根刺。
那人便是王氏,王姨娘。
她因家道中落,自二十岁进府做姨娘,已有十八年。原配夫人病故后,阖府都以为安德郡王必定会扶正她的。王姨娘的父亲被启用后,势利的宗亲都同意了将王姨娘扶正,不过被郡主搅黄了,才暂时搁置的。那时大家都认为,体弱多病的郡主撑不了多久,更是斗不过王姨娘,所以,王氏做主母是迟早的事情。
今日,下人们更是躲着王氏,做事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了王姨娘的霉头,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意想不到的是,王姨娘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今日一身也倒反天罡的素净。
月白的禙子,素银的簪子,系了条藕荷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让人心生怜悯。
王姨娘一早起来,便到后院去修整花圃。她亲手将花色极好的几盆绣球,搬到新妇入门的月洞门前。下人们都惊呆了,纷纷前来躲着看。
有个小声说道,“等主母进门,一切都由主母做主,王姨娘自然要讨好主人的,这本是作为婢子的理。”
大家点头认可,各自散开,去忙各自的事了。
新人拜堂时,鼓乐喧天,满堂喝彩,王姨娘站在角落,始终保持着机械微笑,也随着宾客鼓掌而鼓掌。
许蔓把一切看在眼里,挑挑眉,“好忍耐啊。”
礼成后,酒席开始,宾客们开始注意到她了。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独自走过回廊,陈娘子如厕回来碰见她,问她忙什么,怎么不去酒席。
“郡王爷今日应酬多,怕酒后渴了,我给他备盏茶就去。”
陈娘子笑笑,说了句,“真是贤惠”便走了。
有人看见她在厨房门口站着,细细叮嘱给南边来的客人做的蟹酿橙。
“要趁热上,冷了便腥了。”
房家的娃娃贪玩,跑到花园去,摔了一跤,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王姨娘抱着他,哄了半晌,细心处理好伤口后,亲自送去前厅。
每一件事都做得周到妥帖,每个动作都告诉所有人:这个家,她比谁都熟悉。
可这一切,都不再是她的了。
“这个王氏,倒是个难得的。”
不知哪家的夫人抿了一口酒,说道:“可不是?我冷眼看了一日,她比新妇还忙,比新人还周全。可忙来忙去,忙的都是别人的事。”
“是啊,听闻柳氏不能生育,如今,王氏的一对儿女都是别人的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没办法,谁让她命贱。”
“是啊,虽说现在她父亲已是御史,但法理之事不能违,哎,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
觥筹交错间,宾客低语起来,说着王氏的来历,王氏的性情、以及这些年在府里的操持。事情说的越发具体,说她如何细心照顾原配夫人留下的女儿,说她如何事奉赵老太太,说她总会记着每一位管家娘子的生辰,说她每年入冬都会亲手给全府上下缝护膝,说她把自己的月例银子攒下来接济丫鬟的亲人。
大家都开始同情王氏,替王氏不值。
礼官正在门外唱“新夫人受礼”,唱的是郡王府上下人等按序向新妇行礼。王姨娘进门时,恰好撞上那唱声,她停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然后慢慢退后一步,站在廊柱等阴影里,等唱完了,才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堂堂王御史女儿,如此卑微谨慎的样子,让众多宾客叹息。
许蔓真是“叹为观止”,王氏那一步真是退得像是练过千百回,都想为她鼓掌了。
“真没劲。”
柳氏虽然顺利入门,破了王氏的扶正梦,但是看了今日的“王氏表演”后,许蔓发现,王姨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在憋着大招呢。
“姑娘,什么没劲?姑娘觉得婚礼没劲吗?”
夏至听到了许蔓嘴里的“嘟囔”,有些不解,姑娘是想母亲了吗?所以柳娘子嫁进来,姑娘不高兴?可是夏至更不想让王姨娘上位,想想就觉
得可怕,王姨娘定会日日来找姑娘的不痛快。
“那夏至陪姑娘回屋里?”
不是婚礼没劲,本以为王姨娘今天会气到发疯,没想到却看到王氏在这里装模作样,还攒了一波同情心,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