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连成全都不算,那两个字太高傲了。
她不过是在死与生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也明白了哪些事她曾错得荒唐。
她不后悔,但她想弥补。
秦清淞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卡:“密码是予迟的生日,要是不想用,就当我放你这儿的,总之,你要是不从我这里真的拿走点儿什么,他没那么容易跟我回苏州的。”
温瑾静默片刻,接了,秦清淞认真道了句谢。
她不多废话,道谢完就打算离开。
温瑾却忽然叫住了她:“秦阿姨。”
这是温瑾第一次管叫秦清淞阿姨,带了些对陌生长辈的不自在,仿佛有话想说,却不止该如何开口。
秦清淞安静等着。
“您还有……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一直盼着哥哥回家。”
这话一出,便是长久的静谧。
半晌,温瑾抬头,朝秦清淞轻轻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再有任何问题,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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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晚上,看似寻常却又不寻常。
温瑾寥寥几句话,改变了很多东西。
江予迟消失得干脆利落,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变成了一滴温瑾把握不住的冷雨,最不肯出现的地方就是家里。
温瑾也没想过能再看见他。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因为江才封一句滚,就再没找他要过一分钱。
他的世界从来容不下含糊与动摇,遑论背叛。
临行前一晚,温瑾不知是梦是醒,夜半,隐约听到有钥匙开门声从锁孔传来,她蓦然起身,开门瞬间,江予迟恰也打开了大门。
温瑾下意识转过了身体。
她转身那秒,余光里有截影子晃荡一瞬,像被什么压着,快要直不起来。
关门声很快又在夜里响起,两个人甚至没对上视线。
客厅垃圾桶则多出包烟,超市里3块5一包的软牡丹,最便宜的那一种。
是程春湘以往砸在温瑾身上的那一包,后来温瑾没看见过。
她从来没有想到,那包随处可见的烟,原来被江予迟捡了去,好好保存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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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汽笛声不间断传来的火车站,温瑾心里才涌出股感受。
那感受并不陌生,从前外婆离开、儿时风景远去、其后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时,她都体会过的。
然而这一次,空前强烈。
温瑾走前点开了江予迟的微信:“哥,好好照顾自己。”
然而消息已被拒收。
江予迟拉黑了她。
她想,她把江予迟推走的方式,似乎有些太惨烈了。
她把他所推向的人,是让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抛弃是什么滋味的人,而这种滋味,有一天竟然会在她这里,形成一个意想不到的闭环。
温瑾恨透了自己。
可如若不这么做,便将是另一种更持续而漫长的痛恨——江予迟还那么年轻,她不想看见他被生活磋磨的模样了。
再也不想。
车次播报声已在广播里响起。
温瑾站在原地,对着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看了许久,半晌,终于走进人群。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熟悉却又让人恍惚的、像是梦里的两个字。
雨池。
——嗡。
接起电话刹那,温瑾舌尖传来一阵涩意。
她没有说话,江予迟同样没有。
人群喧哗声如水下油锅,周遭很吵,却又很空,喧哗声和电话里微弱的呼吸频率杂糅在了一起。
而那呼吸声中亦有汽笛,哀锵的一声,将将响着。
和温瑾耳畔的声音如出一辙。
温瑾即刻起了满背的薄栗。
她蓦然拨过人群,只见不远处,疯女人曾站过的那个角落里,此刻站着江予迟。
而江予迟看着温瑾,眼睛很红。
突然,他一手抬高,和另一手食指拉了个勾。
随之,又垂下,食指和中指朝下,像一个小人的两条腿一般,缓慢的、颤抖着,踩着空气交叉前行。
温瑾一瞬间快要握不住手机。
这是他和她的语言。
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
一起,回家。
温瑾踉跄朝前一步,她想张口,忽然,看见了等在了不远处的秦清淞。
与此同时,也看见了她身后另一方更逼仄的角落里,站了两个脖子上挂着牌子的人。
他们的牌子上贴满了孩童照片,顶上则是四个红色的大字。
寻人启示。
就是那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将温瑾死死钉在了原地。
半晌,她虚浮着脚步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旋即,很轻很轻地摆了摆手。
这也是他们的语言,全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语言。
——对不起。
电话就是在这一刻被挂断的。
温瑾看见江予迟笑了,微不可见的一个自嘲的笑,转瞬即逝。
他笑起来从来都很好看,昔日里最令温瑾着迷。
这一刻,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太像他,竟像是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
温瑾很难形容当下的感受,恐惧、仓惶、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转过身的。
一步,又一步,好像变成了一具不知目的、只知朝前的纸扎的人。
走入月台刹那,火车哐当哐当压过铁轨,分明是冷得彻骨的冬天,温瑾却像竟听见了几声鸦叫。
儿时亦步亦趋跟着程春湘时,她总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在梦里如鬼魅般挥之不去。
而后来,不知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寂寥的乌鸦声蓦然消失,只剩下一把粗粝的嗓子,惊吓着她,抚摸着她,又一次一次托起了她。
就是从那时起,她再不害怕周遭的冷语。
命运让一切归于寂寥。
“愣着干什么?走啊!”
身后,已经有人催起了温瑾,那人不明白,温瑾明明岁数不大,怎么年轻的脊背竟微微塌着,动作缓慢得像个老人?
轰一声。
火车停稳那刻,耳畔的噪声一瞬间更大了。
温瑾被人群挤着走入火车,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火车窗户上蒙着层垢,落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然而积灰再多,窗户仍能照出人影。
于是,温瑾还是看见了窗中的自己,像她,也不像她。
有那么一刹,竟像曾经站于此地的疯女人,让人无比心惊。
火车开动那瞬,窗中的倒影哀凄地笑了。
看着那笑,温瑾竟突然感到了一股痛快,一股铡刀落地、死到临头的痛快。
过去数天的恍惚、混沌,和无法投入,在这一刻,终于撕扯出了一个答案:
原来,她已经决定去继承一个疯子的遗志。
早在看见血染红墙的那一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