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北城开学日已不剩几天,温瑾提前买好了车票,随之,又将家里收整一番,将数日前办好的存折压在了桌上。
存折的密码是江予迟的生日,开户时温瑾办的是通存通兑,用不着一直拿在手里,也能往里头打钱。
之所以不办卡,而办个本子,或是觉得有张纸就有个依托,能托住她心底的许多动荡。
人一生中做下重要决定的瞬间,此后一段时间竟是浑噩的状态。
准备带往北城的那个行李箱,温瑾开开合合,已经收拾了许多次。
这天江予迟不在,她又拿出了箱子。
摊开,看见里头空出一块地方,温瑾放空一霎,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想了想,她带走了门口的收音机壳灯,悬挂于上的纸鹤风铃,还有……
衣柜里那件陈旧的校服。
塞着塞着,箱子已经放不下了。
温瑾抱膝沉默一阵,半晌,缓慢起身,把东西一件件又放了回去。
收拾完就已到了傍晚,年关已过,电子城复又热闹了起来,到地方,温瑾像以往一样,没打扰江予迟忙,很安静地坐在角落。
展柜里侧的电脑还开着,是他平日里用的工作电脑,温瑾一点进去,就看见了收藏夹里有个页面。
网页是一组照片。
照片拍摄于夏天,校道两侧国槐临立,阳光清澈得晃人眼睛。
一眼望去,层叠的绿叶被晒得发亮,年轻的学生们穿梭于树下,有着一张张干净、明媚、对未来持有希望的脸。
竟然,是温瑾学校官方网站里的一组风景照。
照片拍摄时间:2011年9月。
温瑾去年刚入学的时候。
温瑾抬眸看了眼江予迟,他只留给她一个侧影,认真起来的时候,他眉心会微微蹙着。
她胃里忽而泛出股空,从抽屉里摸出了一颗糖。
一点点涩意抵上舌尖,咔嚓一声,温瑾点进了网页的收藏夹。
她痛恨自己。
可她根本无法忍住。
江予迟收藏的页面不多,一秒钟就能拉到尽头。
而下一瞬,也不过一秒钟的功夫,温瑾就看见了几个突兀的字眼,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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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少,温瑾胃里涌动着一阵鼓噪。
临关门,江予迟见她脸有些白,更略略躬身捂着胃,皱眉问:“没吃饱吗?在外头吃点儿?”
“这个点饭馆还开着吗?”
“有个开着。”
江予迟带温瑾去了个老店。
店开在路边,门头不大,桌椅被支在了搭在路边的棚子下头,老板是个半头白发的干瘦女人,和店里的陈设都上了年纪。
地方虽旧,倒是很干净,温瑾看着她在不远处洗菜,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
切菜时她手里的刀闪了一下,温瑾身体一僵,意识又像被蒙了一层。
“哥哥。”
“什么?”
“你累不累啊?”
江予迟抬眸看向她:“什么?”
“这么多年,你累不累啊?”
江予迟眉心敛了敛:“想说什么?”
老板已经倒了杯水,温瑾垂下眸,双手紧握着杯子,也不喝,只握着,苍白的指骨绞在了一起。
刚倒进去的开水,杯壁滚烫,她却好像感受不到。
江予迟看着她失神的脸,又问了一遍:“温瑾,你想说什么?”
温瑾顿了顿,随之,喉咙像漏气一般,虚虚飘出了一截颤音:“江予迟,我不想拖着你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江予迟的反应有些可笑。
他拧了拧眉,回头环望一圈,确信这是他平日里熟悉的一方地界,而后又看向温瑾,见她面上一脸惨白的死寂,才确信她方才是真的开了口。
“什么叫不想拖着我?”
他等了数秒,却没等来温瑾的回答。
而不远处,一阵汽车引擎声蓦然响起,温瑾嘴唇已抿得毫无血色:“对不起。”
她说着,江予迟顺着她那视线,慢半拍回过了头。
有个女人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外套,挺安静地等在车门旁。
是秦清淞。
江予迟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温瑾。
温瑾看着他的神情,竟一如多年前,看见江才封血淋淋尸体的那一瞬间,那种猝不及防的茫然与恶心。
温瑾不敢看了。
她绞着手指低下头,在江予迟看不见的那一瞬间,眼角彻底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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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迟没上那辆车,步子迈得决绝。
秦清淞不意外地看着,没有拦,也没有追上去。
又过了十来分钟,她在原地抽完一根烟,才走向温瑾,叫老板多加了几个素菜。
原来她是个只吃素的人。
早在随着江予迟起身的那一瞬间,温瑾就感到了空气塌陷的重量。
她觉得心口好像被凿出了个洞,随着余光里那抹身影消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后来,甚至能听见冷风呼啸其间的声音。
但在秦清淞面前,她脊背挺得僵直,仍竭力维持着起码的镇定。
当着秦清淞的面,莫名的,温瑾喉咙哽了又哽,也没能成功叫出那声哥哥。
最终,只有些疏离地叫起了他的全名。
她说,江予迟喉间的烫伤不止带来了发声问题。
可能是损伤处增生了瘢痕,又或是挛缩时压迫到了肌肉神经……总之,他会吞咽困难,夜里还会呼吸不畅,严重的时候,会平躺着一夜一夜睡不着。
而他那个人有什么向来都是自己捱着,要不是看到网页的浏览记录,她到现在也不会知道。
又说,江予迟其实是很擅长念书的一个人,他写得一手好字,清隽锋利,曾经,她只看了眼书页上的名字,就把那三个字记了很久。
还说,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有个考警校的梦想,然而从来都没和她说过,同样的,要不是看见浏览记录里的招生简章,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
温瑾说了很多,一开始或还有些逻辑,渐渐的,那点儿条理不知被什么冲散了去,只言片语岔入空中,连她自己都感到恍惚。
到最后,温瑾抬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秦清淞,她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好,眼睛曾不大能让人看得出年龄的。
但在这一刻,却透出了一股疲乏的苍老。
她以为秦清淞该是失去耐心了,却听见她问:“还有吗?”
还有吗?
温瑾发着怔,又想起件事来。
在若干年前,江予迟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被整条街的邻里视作小偷,是因为想留住一副年代久远的寒梅刺绣。
秦清淞挑了挑眉,有些意想不到。
有那么一瞬,温瑾看见她手抖得厉害,一刹间便更显出了几丝老态。
静了几秒,秦清淞低下头,指尖无所适从地摸了下烟。
“生过病还抽烟么?”温瑾看着她问。
“以前不抽,大病一场后才开始的。”
秦清淞说着,从包里拿出张纸写了个地址,温瑾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见她写的地方是在苏州。
“鱼骨街不是什么好地方。”秦清淞说得挺认真,“此后寒暑假,别回蔚城了。”
温瑾原想说,鱼骨街早就被拆了。
预开口,却又想起闻歌那句话,鱼骨街一直在哪里。
于是,终究只是低头看着,没真的接过那地址。
她不接,秦清淞也不强求,临走只说了句:“别和予迟断了联系——我找你,是因为知道,能劝动他跟我走的人是你,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如秦清淞而言,人几乎死过一遭,很多事就会骤然明晰。
所以如今的她,愿意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