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卫赫不算,他不止是讨人厌,卫燧已是恨毒了他。
赐婚必要卫赫点头,他打的什么肮脏算盘,卫燧都恶心想第二遍。
卫燧淌着眼泪迷迷糊糊睡了,翌日洗漱完毕,想来还是修书一封,送回京城为好。
清晨稀薄的日辉初照荒草野地,卫燧随风草摆似的推翻了自己昨夜的决定。别管阿昀发不发现了,他还是担心她。他的阿昀那么好,却遭那等奸邪贼人窥视算计了,卫燧心里盘桓不消,再每每想起她身体有恙就莫名地急慌。
怕阿昀尚在病中不耐烦看他啰嗦,卫燧写了五封,简而又简,最终还是借着军中将士的名头小心问了几句,化作寥寥几笔写在新的纸上。
卷好小条信纸,将入竹筒,急急忙忙又记起问诊郎中来,便又展纸于桌,提笔补写了宫中可靠御医的宫外住处。
写完搁笔,卫燧看了几眼就觉不对劲,暗骂自己慌不择路。阿昀新得陛下赐婚,就要去请御医来看,岂不是昏了头想授人以柄。
卫燧烧了信纸,打起精神重新再写过一封,才确认无误送了出去。
俄而传令,再度拔营行军。卫燧独自在帅帐里收卷舆图,一句句回想着信上所言暗自忍耐。
良善柔心全抛却在了许知昀怀里,卫燧记恨卫昱、记恨卫赫,给那些算计许知昀的人统统划刻了一记重笔。如今中北腹地将至,卫燧就等着亮刀狠狠捅杀他们一手。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军帅旗在前头高扬翻引,全军上下俱是即将剿尽贼子的兴奋与热闹。
连串马蹄踏碎草,薄薄一层霜晶也被踩得飞溅。
常弗宫中噼里啪啦、叮铃哐啷,摔砸了好一堆物件。
卫岫再不能安然端坐茶案后面稳如泰山了,勤安侯府和东宫这几个不要脸的,竟是联起手来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自己竟也昏头蠢脑地任他们视自己作跳梁小丑!
“还稳什么稳!再隐而求稳,等卫昱继位了,你与我一齐收拾着准备下大狱吧!”
卫岫拂袖甩开谋士拉扯自己宽袖的手,怒气冲冲地呵骂。原地兜兜转了几圈,他陡然按着谋士的双肩,瞪大了眼睛,“崔镒廷竟然是个障眼法!我当这女子真是个蠢的呢!”
佯作痴情不许,扯着崔镒廷的幌子找自己合作,原来俱是糊弄!瞒天过海的,最后是要做太子妃啊!
亏自己真的以为近日那些子两情相悦的鬼话,只是卫昱狗急跳墙使的昏招呢!
哈……哈……
他说完又脱力了似的垂下双手,眼神飘忽,口中喃喃道:“也对……也对啊……呵,想他扈筝怎么可能有个蠢昏头的妹妹。”
真是一家子都是好样的!
他气得发了怔,丢开谋士,恍恍惚惚就朝宽椅走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玩意硌顶了,身形陡然斜歪,差点跌摔进碎物里。
谋士跟他身后也没注意,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的臂弯将他提溜起来,侧头绕着他周身,仔细踢开地上的杂件。
待卫岫在椅上坐好了,谋士立在他身旁,袖手道:“殿下且先定定心神才是。勤安侯府和东宫会耍把戏,难道我们也是泥做的不成?”
他思忖道:“陛下想看蚌鹬相争,可渔翁又不止他一人。我们何不顺着陛下的意思谋动,反去借那卫燧的势呢?”
卫岫抬眼瞧他,也渐渐回过味来,勾起唇角露出个森然冷笑,点头应许。
不错。自己被蒙骗了,怎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恶气呢,若不举力坑害,自己就是枉为做人。
依如今情势,恐太子继卫溆禁足一事后再次势盛,那自己便索性与卫燧合盟,寻个巧机按死太子。
由头还得仔细择选,太重太轻都不行。太重,便如第二个卫溆,迟早会被兴佑帝放出来。太轻,则按压不住,做弄多了,反引火烧身。
谋士新斟了盏茶水端至案几,卫岫凝神细思,指腹抚过温热的杯沿,良久缓缓一笑。
“你回去便传信给左营的李副将,叫他将这边的消息尽数漏给卫燧,我再手书一封密信,由他一块呈与卫燧。”
光说赐婚可不够,卫燧说不准还替许知昀抱委屈,但若是抖出许知昀先前与自己合作,借着崔镒廷,如今再欢欢喜喜成为太子妃的事,他不信卫燧不生忌恨。
前后详情串给卫燧分晓,瞧瞧他心上人蓄谋已久的背叛。他若真无意与皇位,自然愿意不远千里出手,助自己除掉太子。
即便是临头起悔心也无妨,顾着许知昀,他总会瞻前顾后,多处思量的。
届时太子被废,卫燧又陷在中北腹地与叛军纠缠,而卫琸在刑部,还天天围着吕溪淳转,几个数下来,自然比不上自己在吏部勤勤恳恳办差来的妥帖。
他再于朝中诸派混乱间冒头,必能力压众人,博得父皇青眼信赖。
谋士俯首合袖称是,领命退下,不多日,卫燧营帐内的书案上就多了一封密信。
全军共分两营,左营、右营的主领副将都是卫岫的人,卫燧见左营副将李修通禀入帐,就已料到这信是何人所递。
卫燧拆出信纸一边看着,一边听李修恭敬地说着,眸色渐渐晦沉下来。
李修言罢,帐内便陷入一滩死寂,泥沼挣扎露不出半点声息。小心抬眼去窥卫燧的神色,却陡然撞上他直直看来的目光,森寒若薄薄刀锋,悍然向前,刺得他心尖重重一跳。
他慌忙垂下眼再不敢乱动,直到眼前伸出二指,白玉修长,夹着燎了火舌的信纸静静递来,他方才能长舒一口气。
压低了头颈,将掌心奉出,正烧着的信纸蕴尽热意而下,刺痛从皮肉卷来,他反而安定了心神。
“殿下留小人供将军差遣,但凭吩咐,无有不从。”李修顿了顿,谄媚笑道:“殿下知道您向来不愿掺和这档子事,特嘱咐小人与您宽心,动手之事必不劳您费心多忧呢。”
他微微直起腰,想着自己收到的信上写着的最后几句话,蹙起眉头,很是忧苦道:“殿下在京已是如履薄冰,情势愁困至此,实在是独木难支。”
“将军是帝心所指,又有拔率千军之肝胆,倘若将军出手襄助,毕除东宫污秽,崇政于前,定能叫陛下重见您的威凛之姿啊!”
听着倒是恳切,瞧自己看明了兴佑帝赐婚太子的事,还胡诌个歪说来恫吓自己圣心不再,好像有多明白自己似的。
狗叫得吵闹,主人也如蚊虫四处转悠,自己不过刚入中北地界半天,连军令都不曾下过一道,他们却马不停蹄开始闹腾了。
盘算的是挺好,可惜卫岫不了解卫燧。
卫燧求的根本就不是兴佑帝的青眼。
屏退李修,帐内寂静只余他一人后,卫燧到底是按耐不住气急,无论如何都要卫昱、卫岫滚。
原来她身边,不止他卫燧一个,还有卫昱和卫岫啊……
可这些小人……
一个个的怎敢在自己面前编排阿昀。
真是活腻歪了。
卫燧铮然拔剑出鞘,手握细布一点点擦过剑身,昂如邀月,眉眼低垂,晶润水色潋滟后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除掉太子根本无关皇位,他与崔镒廷都一样。卫燧自觉实在大度不了分毫,真心相爱的人,怎能容得下除自己以外的人围着心爱之人瞎转悠呢。
卫岫是柄好刀趁手,卫琸和戚桐也可助自己行事,那便不如联系各方里应外合,直接逼进宫里去,一了百了。
是不是书里的老路都无所谓了,卫燧已经厌烦透了一切,见不到阿昀的日子,他连自己都想捅上两刀,更何况喋喋不休的系统。
既不在三禅经寺中,他便也不必再忍它,利落切断脑中的联系,卫燧撩帐而出,冷声点兵传令。
一队队军马牵至帐前,卫燧留下李一湖代帅守营就径直翻身上马,领三千五百名精兵朝远处城门奔去。
这些贱人烂事,蝇营狗苟的试探,就如阿昀最初跟自己说的,全部捅个稀巴烂。
——世界,就清净了。
卫燧骑在马背上,随着呼啸而过的寒风仰头。恢幽的长空一望无际,黑幕之中,只稀疏的星点闪烁。
此身于天地间,唯有一个阿昀。
也就有一个自己。
他唇角默默弯起,眼中黑仁却涌出了晶亮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