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被踏得哒哒响,近了身侧,许知昀眯眼看着,发觉好像是自家府里的人,便撑着来人温热的臂膀,咬牙登进马车里。
暖热薰气柔柔拂面,全身并手脚也渐渐重新暖和起来,可许知昀像是再也遭受不住了似的,抱着马车暗格里的空食盒就开始吐。
抖着脊背,吐到最后竟是满脸的泪水,许梚仪三人吓了一跳,连声催车夫赶马快些。
半搂半抱地将许知昀送进屋里,整个勤安侯府大门紧闭,各处戒严。刚从宫里得了赐婚回来,此刻不好大张旗鼓去请郎中,便急匆匆在前院找几个武婢来,是自小跟着扈谙的,算账习武学药什么都通一点。
忙活大半宿,许知昀总算安稳了,只身上滚起点余热,许梚仪便让扈谙和许今平都回去歇息,她守着就好,只待等明日拂晓初见,使医馆开门了,再着人悄声去请几位杏林妙手过府来仔细瞧瞧。
勤安侯府上上下下忙得一团乱,扈谙和许今平熄了烛焰并肩躺下,愁着眉毛怎么也睡不安稳。
宫里,庆晖殿烛火光影小了,只余下十几个洒扫的宫人忙活事务。往殿后一路南走去,戚桐宫里倒一直热闹。
秋宴只帝后出席,她独自一人待在宫里,关起门来与婢子、宫侍们也寻点乐头,主仆十几人一块围坐着熏笼饮酒作乐,十分亲热自在。
兴佑帝今夜定是和皇后娘娘一块歇息,戚桐饮酒吃点心和炸货,贪嘴得放肆,也不用担心御前侍奉不周,落个御前失仪的罪名。
瞅着半开窗扇外的圆月,戚桐左右勾揽着非兰、非蕊的脖子,畅快得忘乎所以。
酒坛空了几个正滚在地上咕咕地响,众人便没与主子再嬉闹,各自起身收拾着,只留非蕊给醉乎乎的戚桐先抱着。
两人互相挎着对方肩膀和胳膊,歪歪扭扭,戚桐胳肢窝挟着她朝书案走去。
“主子,夜深了,不如明日再写吧,奴婢服侍您漱洗可好?”
“不,不……我今日办妥了,明日才好大睡一觉!”
戚桐总算是松开了使劲的胳膊,往连背高架的宽椅上一坐,就开始要磨砚台。
挥挥手赶非蕊出了内殿,她趴在桌上抓起笔就写。酒意其实已消了些,虽半醉着,但写着什么她还是能看得清的,正抖着手腕歪歪扭扭写到一半,非兰却急匆匆跑进内殿。
戚桐大不悦,嘟囔道:“怎么啦?不是说了不要人进来吗?”
“小姐!大事啊!”非兰急得满头大汗,一时又叫回了宫外府里的称呼。扶戚桐靠着宽椅扶手坐直,她凑近戚桐耳边仔细说了庆晖殿的“喜事”。
戚桐歪着脖颈听了,脑子却没转明白,什么许家大小姐的,什么赐婚的,那肯定是许知昀和卫燧嘛!那个老家伙就听卫燧的,要个赐婚不是简简单单。
还有什么东宫,这是打了胜仗要把卫昱给薅下来了?
戚桐脑子里一团浆糊,摸着点耳熟的词就自己连词成句了。还以为是老头子年过半百开了智,终于做了件喜事能叫人乐呵乐呵,便大手一挥,示意自己知道了。
非兰见她又认真趴回桌上,便不敢多待,悄步出去了。
戚桐抓着笔杆,瞪大眼睛瞧笔下晃来晃去的字,磨叽半天才写好几页乌脏的纸。
第三天傍晚,军帐中,卫燧收到密信:
老头赐婚,许家女将成东宫妃
卫燧眼神阴戾,盯着“东宫”二字仿佛在卫昱身上狠狠戳了个刀口,指尖倒是稳当,夹着薄纸片只心想阿昀会是何反应。
结果往下再看一行,就见上面仍是写着几个极丑无比的字:
昀喜极而泣,宴席上难掩泪光
墨迹糊得到处都是,生生像是从煤灶木灰里扒拉出来的,卫燧眉头紧皱,再翻下一页纸。
呵呵,几个破字又费了页纸,还祝什么百年好合,一战功成,戚桐她脑子有病是不是?!
卫燧将纸攥成一团,紧紧抓在手心,挽起袖口露出的臂腕已是气恼得青筋暴起。肌肉紧实的长臂撑着书桌,卫燧垂眼无语,良久才平静下来,丢了纸团入火炉,提笔写道:
胡说。再探再报。
他简直怀疑戚桐是不是被人挟持逼迫了,才写出这么些不着四六的话。
卫燧忍着心下隐隐的焦灼,终于等来了第二封信。
密信再传来,便正常可看许多。
上说,许知昀宴后回府就大病了一场,勤安侯府几日都闭门谢客。还讪讪赔罪说,上次的信是醉酒后着急写的,胡言乱语,请他全乎全尾的都忘了吧。
紧接着,又说勤安侯府尚没回信,她暂时也不清楚许知昀与卫昱如何,但卫燧肯定比她更清楚许知昀的为人和情意,所以还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误会,不然自己罪过可大了。
末了四个大字:戚桐叩上。
卫燧冷冷瞥了一眼,心里哼嗤。
废话,阿昀心里只有自己,出征前她可是明明白白说了的。
但见戚桐最后承认了自己在阿昀心里的份量,卫燧阴冷的面色不由地微微动了点。
燃了纸角化作灰烬,也瞧不出卫燧对赐婚一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应声入帐的魏三只见他脸若霜雪,像是提剑杀完贼首刚刚下阵。
他淡淡扫一眼魏三,只吩咐好好收捡起缴来的战利品里的药材补品,各自装的匣盒都要打开细看,别稀里糊涂霉了好货。
先前一路打一路收缴已是装了十几箱入私库了,魏三听了他的吩咐,心知是为着许小姐留备的,便又亲自入库检看一番,连布料、珠玉、摆件等卫燧没提之物,也都仔细对账盘点,全然是一丝一厘不肯放过的吝啬作派。
收拾妥当心里便有数,再回去禀给卫燧,卫燧心情也好上稍些。
只是不知她身子如何了,可曾康愈安好,卫燧惦记着,拿过纸笔却又踌躇起来。多日不曾得信,唯一一点音信还是从旁人那挖来的,卫燧心里说不酸疼全是假的,可真落笔去问,能怎么说呢?
哪怕是借托西北与京中节候不同,军中有几人病了,他也怕这旁敲侧击太过拙劣,阿昀如此聪慧,闻得此言,岂能不知自己在她身边埋了眼线,况且那人还是她挂心尖上的好友。
卫燧思及此处,顿时生了点不爽,但记着戚桐信里的认可,还是勉强挥去了这点烦郁。
好友却如何,自己可是能被阿昀抱着睡的!
卫燧黑瞳盈亮,轻轻放下笔。
决计不能叫阿昀知道自己背着她动的手脚,戚桐不许胡说,自己也不准露尾巴出来,哪怕是要说,也得自己在她面前亲口坦白……
这样,就算阿昀恼怒了,自己也能撒娇讨饶嘛。
要是傻乎乎在信里暴露了,万一阿昀气得让自己回京了都再不能见她呢?
而且……
卫燧此刻也不敢递信过去详问,除却阿昀染恙,单是就赐婚一事,他缓过那股恼恨劲,其实已经不怨了。
此事阿昀做不得自己的主,她全然是身不由己的,纯是叫卫昱这贱人强按着脊骨跪了地。
阿昀是被迫的!还要日日愧疚着!
卫燧光是想想就又气又急,心疼噎在喉咙里,引出一水的泪眼婆娑。吸吸鼻子,卫燧心软得一塌糊涂,翻出许知昀以前送来的信一封封重温,内里貌外,神魂痴荡。
晃悠到了床榻边,卫燧抵着牙尖发怔,敛眼静默,忽而觉得自己竟是如此低劣卑鄙之人。
摸索纸上的墨字,烛焰红苗跃过纸上拼合成一枚枚喜贴,他不多不少的心眼里冒出点蠢念,竟阴毒地觉得此事说不准也是件好事。
赐婚旨意一出,阿昀就会日日夜夜惦记自己,每每看到卫昱那张恶心人的脸,听到他晦气的声音,哪怕只是与他略有勾连的消息或关系,她都会克制不住地想起自己。
时时刻刻,无一幸免。她有多么看重自在,就有多么厌恶卫昱,那么,也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
自己,卫燧,是她亲自挑选的,合她心意的。
卫燧再一想想这事,不管什么阴毒尖酸,心间又溢满了无可言喻的幸福,轻轻暖暖地充斥四肢百骸,小心翼翼抱着信纸躺进被窝里,温柔得像靠进了许知昀怀里。
眼眶也酸酸热热的,与她有关的一切,卫燧都幸福得想要流泪。
想着她与自己,从假山石后的第一眼,一路算而今,直至正絮湖畔二人鼻息交缠,就连此身过往的十八年也开始变得顺眼无谓起来。
如果这是上天的一场机缘,那他便是命运最虔诚的信徒。
一切都是如此完满美好,讨人厌的只有卫昱。
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