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佑帝哼笑一声，重新靠回椅中软枕。

“太子心诚，她又是扈许两家的女儿，给些体面也无妨。秋宴吧，蟹肥鱼鲜的时候，叫些大臣一块热闹热闹。”

卫昱肩颈陡然一松，抿唇按耐着喜色，跪在下方叩首谢恩。礼毕无话，正待告退，可兴佑帝却没急着放他走。

看着案前恭谨有度的太子，兴佑帝随意点点头，忽然问道：“听说溆儿近日一直在抄经作悔？”

卫昱掩在袍袖内的指节瞬间紧了紧，他看着座上的帝王，缓缓开口。

“《大禅经》和《小禅经》各抄了三卷。他知自己行止于军心有碍，前些日子又托儿臣告与兵部，从私库捐出银子作今年的岁银，待除夕大节，由兵部分与西北将士的家眷们。”

兴佑帝挑挑眉，“也算有心，嗯，你教的也用心。”

他重新靠回软垫上，视线越过卫昱的肩膀，仿佛透过紧闭的殿门，一路回望悠长而模糊的岁月。

许久，他缓缓道：“唉，他与他母妃简直一个样，委屈了就使性，叫人说不出什么好歹，就像她自个辨不出什么是好歹。”

卫昱觉得他说的这个“母妃”，是指因疯早亡的襄嫔。

似有预感，他压着呼吸静静立在原地，敛眉垂眼，没有作声。

几息后，果然就听兴佑帝又哼笑了一声，如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卫昱，淡淡道：“秋宴……你还是带着溆儿来吧。”

“琼兰殿原是他母妃生他前的居所，废弃多年，到底有些阴晦。他住这一段时日，既已学到了许多，日后就还是回他自己的宫里吧。”

心头倏忽狂跳起来，卫昱用力捏了捏指尖，才勉力维持住仪态。撩袍跪地叩首，他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咬牙道：“儿臣……替三皇子卫溆，叩谢陛下隆恩。”

垂首面对上座，缓缓后退两步，悄然无声，直至转身出了殿门。夕辉绚采丽色无双，金子般刺目的暖意，几乎要逼落卫昱强忍的泪水。

他无心与御前侍官们闲言了，大步走出崇政殿，他便拔足狂奔起来，穿过大开的重重宫门，终而喘着粗气奔至琼兰殿前。

交叠的剑钺被太子宽袖拂扫开，把守殿门的侍卫看着卫昱冲入其后，一脚踹开了紧锁多日的屋门。

天光陡然倾泄，案几边歪坐的人正打着瞌睡。

卫昱大步匆匆如狂风卷境，行至他身前，却乍然消湮声息般止了动作。

视线轻轻扫过，卫溆俯趴在案几边浑然无觉。

卫昱扬袖提衣摆，缓缓蹲下。掌心托起卫溆的脸，轻柔到仿佛拾捡落羽，将将描摹几眼，他便用力将卫溆抱入怀中。

“溆儿……跟哥哥回东宫吧。再也不会有事了。”

他声音抖得像枯井水滴，偏偏眼里发了大水，滚涌而出，引得卫溆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抬头看他。

和他对视了一会，卫溆未语先笑。

蹭蹭卫昱肩膀上的缂绣纹路，脑袋又窝进他颈间，抵上他的下巴。静静依偎着，任由咸湿的泪水滑过耳尖鬓发。

“小姐，是东宫遣人送来的。”苏叶递上一个信封。

许知昀愣了下，接过来拆开细看，更是摸不着头脑。本以为要忽略八百字废话才能看得卫昱的真正意图，结果随眼扫去，一页纸就了结了。

依旧是赔礼道歉之说，但这回不同的是，他还提及了一旬后，宫里将要大办的秋宴。

说至此处就语焉不详了，啰里吧嗦的，又是一阵赔礼道歉，还要她安心即可。

许知昀抖抖薄纸对着日光看了看，没发现有夹藏什么蹊跷暗语。而字呢，更是笔笔清峻如雅人之秀骨。

许知昀放它在茶案上，拧眉盯着，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被下了封死亡预告函。

寒冬晞晞，毒蛇却没冻死，又开始不知盘算着什么了。而且依卫昱行事的习惯和脾性，既然能放心大胆地宣扬到自己脸上，想来他准备的应是万无一失了。

许知昀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单薄的纸张，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事情。

一人之力无济于事，晚饭时，许知昀在桌上从头到尾仔细给扈谙、许今平和许梚仪说了这事。

想着近日都略有耳闻的绯言，扈谙和许今平对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

还能为了什么，绕一大圈和许知昀扯上关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卫昱也应知道，他们许府退了崔家，总不可能再许他东宫成女婿。怪就怪在他执意如此，甚至还亲自动手散播谣言。

扈谙皱眉，“倘若他真去寻了陛下呢？”

许今平犹疑道：“就是请旨赐婚，陛下也未必会答应吧？”

若是真的赐婚了，岂不是摆明了要东宫独大，其他皇子尚且好说，可这又把皇后娘娘置于何地，晋国公府更是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