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叹了口气。
“只有一次机会。”他说,“山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宿和萧若。
“你们得出去。”
萧若一怔:“那你呢?”
厄起没有回答。
他走到白宿面前,眼神中带着凌厉与愤恨,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一般,然而,他却直直跪了下去。抬起头,对上白宿的目光。
白宿的目光很平静。他大概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你留下,会死。”他说。不是质问,不是挽留,只是淡淡的提醒。
山外的迷雾不日便会淹没这里。到那时,这些活死人会变成什么样?厄起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厄起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扯出一个洒脱的弧度,却没扯动。
“我师父在这。”他说,声音有些哑,“守一脉的根在这。这些人,这里——”
他眼中泪光闪烁。
“需要有人守。”
曾经他无比想逃离这里,逃离无聊的日复一日。他问过师父:守一,守的究竟是什么?师父只说:等你不想逃的时候,就知道了。
如今他知道了。
要守住的,是四季轮回里那个永远不变的自己。
厄起拱手上拜。
“守一弟子厄起,上告九司,托付灭族之案。愿九司裁决执刃秉公,斩奸除恶,正本清源,死生一诺。”
白宿垂眸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三跳。
萧若看着白宿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平静地贴着衣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握。
厄起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过后,只剩一片寂静。
而在这一片寂静之下,萧若能感受到白宿身上的味道在迅速变化。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小太岁,他的小眼睛急切的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好奇白宿到底知不知道,他要裁决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师兄和师父,换做是他,为了师父就此解决了眼前的小子,掩盖一切,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而厄起这小子也是会赌的,他知道自己杀不了那两人的任何一个,也报不了仇,连证据也没有了,所以,他赌这阴行司引以为傲的九司裁决,他的誓言与荣誉,会成为他的那把刀。
而白宿也同样在自问:
师父让他追查镇金时,知不知道他会查到什么?
如果师父知道的话……他就是将两把最能伤害自己的刀,都给了两个徒弟。
白宿的神情如一尊经年累月的塑像,香火熏黑了眉眼,风霜磨平了轮廓,世人早已看不见它的悲喜,也读不懂它的沉默。
“神像”伸出僵硬的手臂,托住厄起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汝之托付,九司承秉。”
九司裁决,执刃先执心——这是师父教他的。
当执刃指向师父和师兄的时候,世人并不在意他是否执刃秉公,只会在他的冷血无情上再添一份说辞。
厄起将两人送到船上。
“别从原路出去。”他的声音压低,然后道出了守一脉深藏已久的秘密,“你们要去神弃山就顺着暗河走,去到最深处...便是...神弃山。”
白宿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厄起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守一脉从来不是什么一群墟隐的废人。”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是鬼将墓的守陵人。”
白宿瞳孔微缩,这是他也不曾知道的,百年前几位守一脉的师祖没有复命阴行,自愿留在此处,甘愿被世间遗忘。
萧若站在船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立在岸边,忽然开口:“跟我们一起走。”
厄起摇了摇头。
“哼~你当我愿意留在这里守着这些活死人呀!”他说,“石门一落,就得有人留在这里,你们本就不该来这儿的,快走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退后一步,朝他们摆了摆手。
暗河的水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孤零零的,却又站得笔直。
白宿一直没有说话。
船动了。
厄起站在原地,目送那小舟缓缓没入黑暗。
再次进入黑洞洞的暗河,萧若被白宿安置在小舟中间坐好。
缓缓的水流推动着他们向黑暗深处驶去,直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山门石闸缓缓坠落,砸入水中,激起浊浪。
暗河的水霎时暴涨,涌流如活物般咆哮着向前扑去,卷起那叶小舟,推着它朝不可知的深处狂奔。
白宿一手护住萧若,一手死死扣住船舷,舟身剧烈颠簸,耳边全是水的咆哮声,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和一盏孤独的萤石灯。